桃树苗上的果子收完之后的第三天,翠兰把偏房案板上那幅第三根卷须的同步绣品收了针,叠好放进了白布套里,跟前面两幅卷须绣品并排放着。三幅白布套叠在一起,边角齐整,在窗台面上占了一小摞的位置。
她在那天下午重新绷了一幅新的白绢。尺幅比那些同步绣品都大,约莫两尺见方,绷上竹篾架的时候绷面发出平整的声响,在初夏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她在白绢面前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针,先拿铅笔在绢面的边缘画了几道轻线作为定位,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从那面窗的角度望出去,院子里的东西在午后的光线下正在铺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铁丝网架上两根已经干枯的卷须从架顶垂下来,桃树苗的树冠在画面的右前方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墙根那丛野蔷薇藤正在叶丛深处挂着几颗正在转红的小蔷薇果,柴房门口灰兔子蜷在阴凉处,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
她用铅笔在绢面左下角画了一道弧线,是桃树苗树冠最底部的一根侧枝的轮廓。这一道线比她画过的任何单件绣品的铅笔稿都轻,像是她还没有决定用什么线来走它,只是先把位置空出来,等夏天的后半部分进来之后再定色层。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翠兰正在画绢面右上角的铁丝网架轮廓,铅笔的弧线在白绢面上走了一道细长的线,从绢面上方垂坠下来。她站在案板边沿上看了很久,看翠兰画完了整道弧线之后在末端收成细尖,才开口问了一句:娘,这幅绣品要绣多大?
两尺见方。把从窗口看到的东西都放进去。桃树苗、铁网架、蔷薇藤、柴房、枣树、灰兔子蹲的地方、院墙根那排野草。这幅绣完的时候,院子这一年是什么样子就留在绢上了。
那要绣多久?
夏天绣到秋天。入冬前能收针。
丫蛋把这幅绣品的时间线在自己的记忆里安放好,然后跑到院子里蹲在桃树苗前面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从院门口望进去的院子全貌,跟翠兰从偏房窗口望出去的角度刚好相对。她画完之后合上本子,跑到偏房窗口把那页速写举给翠兰看了看,翠兰正在画绢面底边院墙根的野草轮廓,低头看了那页速写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李铁柱那几天巡山的时候走的是谷地和北坡之间的环线。夏天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山野之中,谷地的草甸高过了小腿,野花在草丛间密密地铺了一层,鹿群散在坡地上慢慢地吃着草。公鹿的角已经长成了完好的分叉形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泛褐色的光泽。北坡那处新狐窝洞口外的爪印已经稀疏了,幼崽们已经长到了接近成年的体型,各自分散开了。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夏季狐群分散状态进入稳定期之后,沿着溪沟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野草莓藤的枯叶间看到了新的绿色藤尖,正在从残存的根茎处向新的方向伸展着。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正在偏房案板上走桃树苗树冠的第一道底色线。她选了浅绿色和深绿色交错着走的线法,在绢面右前方那片区域铺开了一层正在成形中的树冠轮廓,还没有走到具体的叶片形状。李铁柱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走线的方式,比画单件绣品时更慢一些,像是正在把整幅画面里每一个部分的颜色关系提前在脑子里铺开。
丫蛋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案板边沿上,看着她走完了一片树冠的底色区域,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蹲在桃树苗前面,把翠兰正在绢面上铺色的那片树冠区域和实际树冠对应位置的光照关系做了对照——北面窗口的光线跟院子里的午后天光角度不同,绢面上的树冠底色偏暖一些,像是夏天的一部分被搬进了屋里偏冷的光线里之后自然调整了色温。
灰兔子也踱到偏房门口蹲了下来,它从那个位置也能看见偏房窗口和院子里的桃树苗之间的对应关系。
王桂花在第二天下午来了一趟。老太太端着一碗新摘的红豆角,豆荚在粗瓷碗里堆了冒尖的一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红色的润亮。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案板上那幅正在起底的院子全景绣品,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铁柱,她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幅绢面开口,你媳妇这一幅把整院子都放进去了。
翠兰正在走铁网架右上角那截已经干枯的卷须的浅褐色线,没有回头:嗯,把这一年的院子记下来。
王桂花在偏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枣树的阴凉处站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被画进了绢面某个位置,然后沿着村道回家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略慢了一些。
天黑下来之后,翠兰把那幅正在起底的院子全景绣品用白布罩了,把绣绷靠在案板边沿。她走到院子里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从偏房窗口的角度重新看了一遍院子里的轮廓——铁网架上干枯的卷须、桃树苗正在变宽的树冠、墙根正在转红的蔷薇果、柴房门口蹲着的灰兔子——她看了一遍之后转身回到屋里,坐下来翻了一下速写本,翻到丫蛋今天画的院子全貌速写那页,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本子。窗台上那排从冬末到初夏的收藏品序列已经在窗台面上排满了,每一件都占据着一小段窗台面的长度,从最左端的干桃片到最右端的杏核,中间经过野草莓果蒂、桃核、干卷须段和桃树苗的落瓣,铺满了整条窗台面。灰兔子蹲在窗台底下,耳朵朝着那排收藏品的序列微微转着。窗台上那排收藏品的序列从冬末到初夏已经铺满了窗台面,在最右端和窗框边沿之间还有一道正在逐渐缩小的空隙,等着夏天在它走过中途的时候再放几件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