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苗上的青果是从六月中旬开始逐颗转红的。最先红的那颗长在最靠外的那根侧枝上,丫蛋每天早上蹲在树苗前面,看着它从青色逐渐变为浅黄再转向浅红的过程,用了大约五天时间,那颗果子的表皮完全变成了橘红色,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蹲在树苗前面等了好几天,到第六天下午她终于站起来,回屋拿了那把去年用过的小剪子,站到树苗前面把果梗剪断了,把果子放进了掌心里。桃子的果皮温热,在白霜下面泛着一层润润的亮,像是夏天在这个院子里走了一整圈之后,在末端留了一个温热的注脚。她握着那颗桃子蹲在树苗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把它放在灶台上,跟去年第一颗桃子的位置一样,放在碗底铺了一片干净的桑叶。
翠兰从偏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颗桃子,低头看了看果型和果皮的成熟度:熟了。今年的第一颗比去年的大了一圈。
因为树长大了。丫蛋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颗桃子,没有急着吃,先把它放在窗台上跟那排春季收藏品并排。新桃子放在旧收藏品旁边,像是夏天的第一枚硬币被投进了季节的存钱罐里。
李铁柱从山上巡完回来的时候也看见了灶台上那颗新摘的桃子,没有说什么,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的巡山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站起来去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挂满了果子的桃树苗。剩下的十四颗青果正在逐颗转色,有些刚刚开始泛黄,有些已经透出了浅红,像是夏天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在每一颗果子上进行着它的工序。灰兔子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变色的果子,耳朵转了转。
接下来的一周里,丫蛋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蹲到桃树苗前面看看当天有没有可以摘的果子。她按照每颗果子的成熟度逐个剪下来,从最先红的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收进窗台上那个粗瓷碗里。到了六月底的时候,窗台上那碗桃子已经攒了十一颗了,橘红色的果粒在碗里堆了大半碗,表面凝着薄薄的白霜,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润润的亮。
翠兰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碗桃子的数量,又看了看桃树苗上剩下的四颗青果,然后转身回偏房把线盒收好了,拿了那本速写本走到院子里,蹲在桃树苗前面翻到新的一页。她用铅笔在纸面上画了那棵树的轮廓,把果实的位置用圆圈标了出来,每画好一颗就抬头核对一下它实际的方位。
丫蛋蹲在她旁边看她画完那页速写,你画完这棵树之后,今年春天和夏天的记录是不是就齐了?
齐了。从它出芽到结果的全部过程,都在这本速写本里了。翠兰合上本子,在上面压了一片从铁网架上捡的、已经完全干透的卷须段,秋天的时候再画一张叶子的速写,冬天的速写等它落光了叶子再画。一整年画四张,就把这棵树的一整年记完了。
丫蛋翻开自己那本速写本看了看,从春天出芽到夏天结果也画了十几页了,跟翠兰的记录本并排放着,像是同一棵树在同一年里被两个人同时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灰兔子蹲在两人中间,耳朵朝那棵树的树冠方向转着。
那天下午李铁柱去了一趟赵爷那儿。老头坐在屋门口的石板上剥一把新收的豌豆,看见李铁柱来了就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李铁柱坐下来,把院子里桃树挂果的情况说了说,赵爷听了没有评价,剥完手里的豌豆把豆荚放在脚边的篮子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今年的桃树挂果比去年多,说明根扎得稳了。赵爷顿了一下,你媳妇那幅小桃树绣品收针了?
收了。挂在偏房窗台边沿上。
跟院子里的桃树苗进度同步的绣品,我年轻时候见过一回。你媳妇的绣法是老绣法里的好路子。赵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透了的旧荷包,搁在旁边的石板上,这个给你媳妇。里面是去年秋天我收的几颗野杏核,磨过边了,做绣品的坠角用的。
李铁柱接过那个旧荷包,里面的杏核已经磨去了棱角,表面光滑润泽,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褐色的温润光。他收好荷包,跟赵爷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荷包递给了翠兰。翠兰解开系绳把里面的杏核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几颗磨过边的杏核在掌心里排成一小圈,表面光滑细腻,边缘圆润。这个做小绣品的坠角正好,比木头的坠子轻。她把杏核收进线盒里,跟那些色管放在一起。
窗台上那碗桃子又增加了一颗,第十二颗正躺在碗沿边。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的树冠上还挂着三颗正在变色的青果。翠兰在傍晚的时候把丫蛋今天画的那页桃树速写和旧页并排放在窗台上,让春天的芽和夏天的果在同一片窗台面上隔着半年的光形成了对照。灰兔子蹲在窗台底下仰头看着那排正在逐渐填满窗台面的收藏品,耳朵转了转。
晚饭后天色还亮着。翠兰坐在门槛上把那几颗磨过边的杏核用细绳穿了一枚,系在了桃叶绣品白布套的系绳上。浅褐色的杏核在白布套的边角微微晃着,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细光。她系好了之后把绣品放回窗台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桃树苗前面看了一会儿树冠上最后三颗正在转色的青果,灰兔子蹲在她脚边,两只耳朵朝着树冠的方向微微转着,尾巴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铁网架上那三根卷须已经全部到顶了,第一根和第二根的尖端已经完全干透成了浅褐色,第三根也正在从顶端向下开始干枯。夏天正在把它的前半部分在这个院子里走完,后半部分还在前方等着。窗台上那碗桃子正在每天增加一颗,速写本上正在从春天走向夏天再走向秋天的页数正在逐页加厚,像是这个院子正在以它的方式,把一年的路径在一整条窗台面上慢慢地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