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苗的第二朵花,在第二根卷须完成第三道横梁第一圈缠绕的那天上午开了。
那天早上的日头格外亮,从东边树梢升起来的时候把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丫蛋还在吃饭,隔着灶台的窗户就看见了桃树苗枝梢上又冒出了一团粉白色,放下碗跑到院子里蹲在树苗前面确认了是新的一朵,花瓣已经展开了半层,比第一朵花的位置低了一个枝杈。她蹲着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拿了一根筷子蘸了水,在第一朵花的根部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新花的花茎上也点了一下。
娘,我做了记号。两朵花。
翠兰正在偏房里走绢面上第二朵花的第一片花瓣弧线。她从窗口听见了丫蛋的话,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继续走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铁柱那天没有巡山,在院子里把柴房门口最后几根去年冬天的干柴劈成了细条,收进了灶台边角的柴筐里。他劈完柴站起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桃树苗顶端两朵粉白色的花在晨光里的轮廓——一朵已经完全盛开了,另一朵正在打开,花瓣的外层还微微卷着,像是天亮之前刚从花苞里翻出来的。灰兔子蹲在树根旁边,耳朵朝那两朵花的方向转着,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到中午的时候,第三朵花开了。丫蛋蹲在桃树苗前面看着它从花苞外层松动到花瓣开始向外翻的过程,蹲了将近半个时辰。翠兰在偏房窗口看着她蹲在树底下的背影,看着丫蛋蹲在桃树苗前面,手里那幅绣品上的第三朵花正在起笔。
下午,翠兰在案板上的白绢面上收完了第三朵花的最外层花瓣的轮廓线。三朵花在白绢面上分布在桃枝不同高度的位置,花瓣的展开程度也跟院子里三朵花的实际状态对应着——一朵完全盛放,一朵半开,一朵刚刚展开外层。她把绣绷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丫蛋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桃树苗前面看着那三朵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各自呈现出的色调差异,最底部的花颜色偏深,中间那朵偏浅,顶端的粉白带少许微红。
丫蛋翻开速写本,把自己上午标记的那三朵花的位置和开放顺序画了一页简图,在每朵花旁边标注了具体的时间。翠兰看了她的本子,然后抬头看了看铁网架上那根已经爬到第三道横梁上端、正在向第四道横梁探进的第一根卷须,又看了看正在第三道横梁底部缠第二圈的第二根卷须。她站起来回偏房,在窗台上已经收针的那幅卷须绣品旁边放了一幅新的白绢,开始起第二根卷须的同步绣。
她在这幅新绢上落第一针的时候,那根即将被记录的卷须正在第三道横梁底部完成第二圈的缠绕,尖端伸出一个细小的弯,搭上铁丝的背面。浅绿色的线在白绢面上顺着那个弯的方向走了一道弧线,与院子里实物的实时进度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里同步开始了。
丫蛋在院子里蹲着看完了那根卷须绕完第二圈的全过程,然后蹲回桃树苗前面继续观察第三朵花的展开程度。
第一根卷须在三天后爬到了铁丝网架的最顶端。它在第四道横梁的顶部绕了两圈之后,尖端探到了架子的边缘,在半空中微微卷曲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判断下一步的方向。丫蛋放学回来蹲在架下面,看见那根卷须的尖端伸出了架子边沿大约半寸,没有再往前探,开始沿着架子边缘横向延伸。她蹲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进偏房跟翠兰说:娘,第一根卷须到顶了,开始在架子顶上横着走了。
翠兰正在收第二根卷须绣品的第二道横梁缠绕圈线,闻言没有抬头:等它开始横着走,那幅卷须绣品才算完全收针。明天我给它补上横向走的那一段。
第二天上午,翠兰把那幅同步绣制了半个春天的卷须绣品从柜子里取了出来,在顶端横着走了一段浅绿色的弧线,沿着卷须在铁丝网架顶部横向延伸的方向收住了线头。整幅白绢面上,浅绿色的线从底边出发,沿着从低到高的路径走了四道横梁的攀爬路线,在顶端横向延伸了约莫两寸,然后收成了一个微微卷曲的尖端。它把院子里第一根卷须从地面到架顶再到横向伸展的全部生长路径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在同一条弧线上。
傍晚的时候翠兰把那幅卷须绣品挂在了铁丝网架旁边的墙面上。白绢和实物卷须隔着约两尺的距离并排挂着,一条是绢面上被针线固定的路径,一条是院子里从底部爬到顶端正在横向伸展的卷须。灰兔子蹲在两段路径之间,耳朵朝绢面的方向转了转又朝实物的方向转了转。
丫蛋蹲在院墙根底下,把铁丝网架上正在攀爬的第二根卷须跟它正在同步的那幅新绣品的进度对比了一下。翠兰顺着她的目光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同一根卷须前面,看着它正在完成第三道横梁缠绕圈的最后一截弧线。旁边的第一幅卷须绣品已经挂在了架侧墙面上,第二幅正在窗台上晾着,第三幅还没有起针,正在底部等着那第三根嫩红色卷须尖从爬向第一道横梁的第一步开始。
丫蛋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自己从铁丝网架边缘新长出来的野蔷薇叶片,她把叶片放到了窗台上,紧挨着那排春季收藏品的位置。窗台上的季节序列已经从冬天的残物延伸到了春天的活物,活物的边缘还在继续扩展,像是窗台面正在被春天的进度不断覆盖。桃树苗在暮色里站了三朵粉白色的花,旁边还缀着几个正在从花苞向外试探的花苞尖,等着明天或者后天在晨光里再开出一朵新的来。灰兔子蹲在院子中央,耳朵朝着桃树苗的方向微微转着。偏房的灯光正在从窗台面上透出来,落在那排从冬到春的收藏品序列和正在进行的绣品之间。在铁网架最顶端的卷须尖端在晚风里微微摆动着,在半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