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卷须攀上第三道横梁的那天,院子里的桃树苗开了第一朵花。
那天早上丫蛋先去铁丝网架前面蹲了一会儿。第二根卷须的尖端已经在第三道横梁的底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弧线,正在从底部向上绕第一圈。她蹲着看完了它绕完半圈,然后站起来走到桃树苗前面。树苗顶端的枝梢上,一朵粉白色的花苞已经松开了边缘,露出了内层的花瓣,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一层浅浅的粉晕,像是刚刚从紧裹了一整个春天的状态里舒展开来。她蹲在桃树苗前面蹲了很久,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人。灰兔子蹲在她旁边,耳朵朝树苗的方向转着。
翠兰从偏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朵花,站在门槛上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在丫蛋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把那朵刚刚展开第一层花瓣的花看了很久。晨光斜斜地落在花瓣表面,在粉白色的瓣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亮,花心的位置还是闭合的,像是一天之内会继续往外展开。
丫蛋轻声开口,桃树苗开花比去年早。
去年是移植第一年,今年根扎稳了,时间就对了。
翠兰在桃树苗前面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回偏房拿了一幅新的白绢绷上了绣绷。她没有画线稿,先穿了一管浅粉色的线,在绢面上落下了第一道短弧——是桃树苗顶端那朵花苞正在打开的第一片花瓣的轮廓。线在白绢面上走的弧线跟院子里的实物方向一致。丫蛋蹲在院子里,通过偏房窗户看着翠兰在绢面上落第一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桃树苗顶端那朵正在缓慢展开的花。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那棵桃树苗的根部又培了一层薄土,又往土面上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听见正在柴房门口换毛的灰兔子蹬了蹬后腿。
赵爷在那天下午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桃树苗顶端那朵刚开的粉白色花,站在门口看了几息,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早。比去年早了至少十天。他没有进院子,站了一会儿就拄着拐杖沿着村道往老槐树的方向走了。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目送他走远。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桃树苗那朵花已经展开了大半,花瓣从花心向外平铺开来,浅粉色的瓣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亮,花心处的雌蕊和雄蕊刚刚露头。她蹲在树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翻开速写本画了一整页的花瓣展开过程,画完之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跑到偏房窗口把那页举进去给翠兰看。翠兰正在走白绢面上那朵花的第二片花瓣的轮廓,看了一眼丫蛋本子上画的花瓣展开顺序和方向,然后继续低头走她的线了。
丫蛋站在窗口等了一会儿,等翠兰走完那一片花瓣的弧线,才开口问了一句:娘,你绢上的花跟院子里的花是同一天开的吗?
是同一天。我早上看到它的时候它刚展开第一层花瓣,下午它展开了第二层,我在绢上的花瓣也跟着展开。明天它会完全打开,绢上的花也会在明天铺完最后一层。
丫蛋蹲在偏房窗口等了一会儿,看翠兰走完了第二片花瓣的轮廓线,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蹲在桃树苗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朵正在一天之内完成从花苞到半开到接近盛开的整个过程的花。灰兔子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两只耳朵朝着树苗的方向微微转着。
翠兰在晚饭前收了那幅桃树苗绣品的第二片花瓣线。浅粉色的线在白绢面上从花心向外铺展了一层,与第一片花瓣在花心处交汇,形同一个正在均匀展开的圆。她收针之后把绣绷放下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丫蛋旁边,也看了一会儿正在暮色里收拢边缘的花——它跟晨光下的姿态不一样了,暮色让它花瓣的边缘微微向花心方向卷拢了一些,像是春天在结束一天之前把自己收进了一小片闭合的形态里,等天亮再重新打开。灰兔子蹲在旁边,耳朵转了转,像是在等它明天的方向。
晚上丫蛋睡下之后,翠兰在灯下把那幅桃树苗绣品放在窗台上晾着。浅粉色的线在白绢面上已经铺开了两片花瓣的形态,跟院子里的桃树苗在同一天的同一种节奏里往前走着。铁丝网架上那幅卷须绣品已经收针,叠好放在窗台的另一边,白布套的边角齐整。桃树苗在月光下立着,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着。
窗外的春夜正在安静地铺展着。铁丝网架上三根卷须各自在所在的高度上继续绕着自己的圈,最底部那根细嫩的新卷须正在向第一道横梁的方向伸探。灰兔子蹲在偏房门口,耳朵朝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的方向微微转着。窗台上那两幅已经收针的小绣品和一叠晾着的桃花绣品,是院子春天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的三页记录。翠兰站起来关好偏房的灯的时候,月光从北窗口照进来,把窗台上那排从冬到春的收藏品序列和正在进行的春绣品同时照亮了。桃树苗的第一朵花在月光下已经合拢了边缘,像一段已经走到末尾的章节尾页,正在等天亮之后重新翻到新的一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