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混合采访区,密集交织几十支话筒和录音笔,就像一面银色的墙,堵在石令仪面前。
她脖子上挂着金牌,额前还带着未干的汗。
石令仪!11秒16!这是你个人最好成绩,也是岭东省新的省纪录!赛前有预料到吗?
训练的时候跑出过接近的成绩。石令仪对着镜头,声音还带着刚刚冲刺完的兴奋,不过赛前我不敢想太多,就想着把每一枪都跑好。
第四道的薛敏是你一直追赶的目标,今天她拿到银牌,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石令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不远处正在接受另一组采访的薛敏身上。
那位二十八岁的老将正笑着对镜头说着什么,自信而从容。
薛敏姐是我很尊敬的前辈。石令仪的声音很认真,省运会的时候我输给她,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追上她,今天能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我觉得特别荣幸,这应该是她最后一届全运会了,我想说……她顿了顿,谢谢她一直在前面跑,让我知道这条路可以走多远。
旁边有记者追问:你的家人和朋友今天来了吗?
石令仪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目光越过攒动的话筒和摄像机,落在人群最后面那两个身影上。
周云致和蓝星河站在采访区的边缘,没有挤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两人见她看过来,同时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石令仪的眉眼弯下来,对着话筒说:来了。
记者们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人群边缘那两个年轻的身影,正要追问,石令仪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好啦,采访差不多了吧?队友还等我回去庆祝呢。
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挤出人群,脚下的步伐越走越快。
周云致和蓝星河已经转身往通道出口走了,石令仪追上去:你们跑什么!
想让你先忙完。周云致回过头。
蓝星河在旁边轻声说:采访很顺利吧?我们都听到了,你回答得特别好。
石令仪喘着气,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她伸手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递到两人面前:摸摸看。
蓝星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金牌的正面,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全运会的会徽和年份,被灯光照得反光。
好凉。蓝星河说。
石令仪又把金牌往周云致面前递了递:你呢?不摸一下?
周云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伸手去摸金牌。他看着她:为你高兴。
石令仪眨了眨眼,把金牌往他手心里一塞:让你摸金牌,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周云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金牌,重量比他想象中沉一些,他握了一下,然后还给她:你奔跑的样子很美。
石令仪的手顿住了,她接过金牌,攥在手心里,耳朵在体育场通道的灯光下慢慢泛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过头去看蓝星河:星河你听到没有,他说我奔跑的样子很美。
蓝星河微微侧过头,也学着他的语气,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奔跑的样子很美。
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的!石令仪把金牌重新挂回脖子上,伸手在周云致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走吧,饿死了,找地方吃饭。
体育中心外面的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
石令仪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来,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有包间吗?
老板娘抬头看见石令仪脖子上的金牌,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你就是刚才电视上那个跑第一的小姑娘吧!快快快,里面坐!
包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石令仪一坐下就把金牌摘下来放在桌角,像放一枚普通的硬币,然后拿起菜单翻了翻。
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蓝星河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几道菜,轻声说:全是辣的。
赢了比赛当然要吃辣的!而且海西这边的辣椒跟我们那边不一样,我得尝尝。
周云致给自己倒了杯茶,安静地听着她点菜。
等菜的间隙,石令仪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了看对面两个人:你们今天下午是不是逛了很久?
没多久。蓝星河说,就在酒店附近走了一圈,给你买了水果。
石令仪托着下巴看蓝星河:星河你今天穿的这件针织衫,我之前没见过。
蓝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蓝色针织衫: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没穿。
好看。石令仪又转向周云致,你今天穿的这件卫衣我也没见过,也是去年冬天买的?
周云致低头看了看自己:嗯,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穿在你身上怎么这么好看。石令仪说得很自然。
蓝星河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耳尖微微红了。
周云致也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菜陆续端上来,石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这个辣度刚好!
蓝星河夹了一块土豆片,小口咬了一下,然后微微吸了一口气:……有点辣。
多喝点水。周云致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石令仪放下筷子,看了看两人:待会儿你们回酒店吗?
蓝星河点了点头:嗯,房间已经订好了,就在体育中心旁边。
石令仪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我先回运动员村一趟,跟教练请个假,今晚不回村住了。
蓝星河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要出来住?
对啊。石令仪把手机放下,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
蓝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石令仪笑了一下: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你们吃完了就先回酒店,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她站起来,把金牌重新挂回脖子上,等我啊。
然后她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冒着热气的菜和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蓝星河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她今晚要出来住。
她说有好多话想跟我们说。
蓝星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你待会儿……也要来吗?
周云致想了想:和你们说,应该是让我也去。
蓝星河把杯子放下,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脸颊:……那待会儿你来了,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周云致看了她一眼:不用吧,她说的是。
蓝星河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待会儿你敲门的时候,记得先说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