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儿卖女,一户就是一家散了。顾寒说,一家散了,一个孩子就是几十文。几十文的生意,做的是人。
他走回桌边,抓起笔,在册子上签了个字。
照这个办。
那天夜里,铁柱从城里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先生。
城门口,抬出去一个。
顾寒手里的笔停住了。
第几个?
第三个。
几岁?
六十三。
男的女的?
铁柱的喉结动了动。
女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寒把笔搁下。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顾寒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册子上头一个名字,是王五。
他伸手,把册子合上了。
铁柱。
明日起,仓门口不排队了。顾寒说,派人去城里,挨着街巷招。不用来跪,来了就上工。
那得多少人?
顾寒抬起头。
一千五百个。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一千五百个人,一天七十五两,一个月——
两千二百五十两。顾寒说,我知道。
咱们的银子——
顾寒说,香港那批东西的钱,还剩一半没动。
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退到门口,又停下。
先生。
您这么干图什么?
顾寒没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灯芯挑了挑。
火苗窜了一下,屋里的影子晃了晃。
铁柱。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是在哪儿?
铁柱愣了愣。
记得。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
那天你在干什么?
铁柱的脸红了。
偷了您半口袋炒黄豆。
顾寒笑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偷完没跑,蹲在墙根底下,把豆子分给了三个更小的。
铁柱低下头,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顾寒说,所以我把你留下了。
他抬起头。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
铁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先生。
我这条命是您的。
顾寒摆摆手。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说,我只不过在你饿的时候,给了你一个扛包的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仓里的灯还亮着,人影在粮堆上晃来晃去。
去睡吧。顾寒说,明天还得招人。
那天夜里,顾寒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一千五百人,一日三万石。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头又写了一行:
一千五百人,一日六百石。
再下头:
差五十倍。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屋外,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
顾寒睁开眼,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日历上,五月廿四。
红圈在五月廿六。
后天。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两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灯芯地爆了一下。
顾寒伸手,把灯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