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米价三两。
涨上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
就是早市开的时候,米铺门口挂出新的木牌:三两。前一天还是一两八。没人惊呼,没人围上去骂。
买米的人看了一眼,默默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数,塞回去,转身走了。
一个接一个地走。
到晌午,米铺门口空了。
不是没米了。
是没人买得起了。
顾记的仓门口,跪着一个人。
顾寒出门的时候,那人已经跪了快一天。
三十来岁,穿一件短褐,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破布。他跪得很直,不磕头,不喊,也不说话。
陈管事在门房里探头探脑。
先生,这人从早上就在这儿了。赶过三回,赶不走。也不闹,就是跪着。
他开口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
顾寒走出去,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
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支出来。可腰背挺得笔直。
你要什么?顾寒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我不讨米。
那你要什么?
我想讨个活干。
顾寒挑了下眉。
什么活?
挑水、扛包、搬货、扫地,什么都成。那人说,我有力气。
顾寒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就一样高了。
你一天吃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我少吃些,一顿一碗粥就成。
一天三碗。
两碗也成。
一家几口?
那人的头低下去了。
四口。
四口,都是你养?
顾寒站起身。
一天三碗粥,四口人,一天要一升半米。他说,按三两一石算,一升半是四十五文。
那人的头更低了。
我吃两碗,他们吃——
我给你五十文一天。顾寒说,够不够?
那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嘴唇抖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够不够。顾寒又说了一遍。
够够…
够就去望亭仓,找管事报名字。顾寒说,今天就去,今晚就开工。管一顿饭。
那人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旁边的伙计一把扶住。
他站稳了,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城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
我叫王五。他说,城南挑水的王五。
顾寒点点头。
记下了。
那天下午,陈管事拿着账本来找顾寒。
先生,出事了。
说什么。
今天一天,来报名字的,一百七十六个。陈管事把册子摊开,望亭、平望、浒墅,三个点,全是人。到傍晚还在来。
多少?
到这会儿,四百二十个了。
顾寒看着那本册子,没说话。
先生,咱们的活,用不了这么多人。陈管事急得直搓手,十一个仓,里外算上,六十个人就顶天了。这四百二十个——
都雇了。
我说,都雇了。顾寒说,一天五十文,管一顿饭。
先生!陈管事的声音都变了,四百二十个人,一天就是二十一两。一个月六百三十两!咱们仓里那点粮,六十个人搬就够了,剩下三百六十个站着吃什么?
顾寒抬起头。
陈管事。
你觉得我雇的是搬粮的?
陈管事张着嘴。
那雇他们做什么?
顾寒走到窗边,往外看。
仓门口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外头。安静,没有一个人吵。
我雇的是人。他说,粮,六十个人搬得完。人,六十个人养不活。
陈管事愣在那儿。
先生,这不是做买卖的账。
这是做买卖的账。顾寒说,你记着——眼下苏松常湖四府,最不缺的是人,最缺的是米。人闲着,就要出事。人忙着,一天五十文,一家四口能活。
他转过身。
我花六百三十两一个月,买四百二十户人家不闹事、不造反、不饿死。
他顿了顿。
顺便,还买了四百二十个能扛包的人。
可这账不划算啊。
划算。顾寒说,你算算,要是一个月后,米价涨到五两,这四百二十户里,得有多少户卖儿卖女?
陈管事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