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心中快速盘算。柳三娘预警时提到,崔泓的经济围剿是双线并进,江南盐商抵制和钱庄挤兑只是其中一环,河北那边恐怕也同时发难了。资源必须统筹分配,不能全部砸进江南这个无底洞。
“钱尚书,立刻办两件事。”徐葵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条理,“第一,你刚才说的那批金银,立刻准备,明日一早,由户部可靠之人,持我的令牌和陛下手谕,以最快速度运往扬州。记住,是扬州。苏州和杭州的钱庄,对外宣称储备金充足,但实际兑付速度可以适当放缓,制造出一种‘我们有余力,但不急于兑付’的姿态。重点保扬州分号,那里是江南盐商总会的驻地,也是这次抵制风潮的中心。保住扬州分号,就能稳住阵脚。”
钱益听得有些懵:“放缓兑付?这……这不是更让人怀疑我们没钱吗?”
“恰恰相反。”徐葵道,“恐慌性挤兑,最怕的就是钱庄表现得比储户还慌。我们越是急于兑付,越显得心虚。适当放缓,反而会让人猜测我们底气十足。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争取时间。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有多少金银可以填这个窟窿,而在于如何打断这场挤兑的风潮,如何瓦解盐商总会的抵制联盟。”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以户部的名义,给江南盐商总会回函。语气要客气,但立场要强硬。告诉他们,新币乃朝廷法定货币,用于盐引交易乃国策所定,不容更改。若盐商总会一意孤行,阻碍新币流通,朝廷将依据《盐铁律》,重新审议其盐引资格,并考虑增设新的盐商名额。”
钱益倒吸一口凉气:“重新审议盐引资格?这、这会激起大变啊!盐引是盐商的命根子,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徐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盐商总会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利益纠葛复杂。总会里那几家最大的盐商,把持着最肥的盐路,挤压中小盐商的生存空间,早就有人不满。重新审议盐引资格,增设新名额,对那些中小盐商来说,是天大的机遇。你说,他们是会跟着总会一起抵制新币,维护那几家巨头的垄断地位,还是……会暗中向我们靠拢,换取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钱益呆呆地看着徐葵,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在接到如此噩耗的短短时间内,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已经想到了分化瓦解、反击制衡的策略。她看的不是眼前挤兑的乱象,而是乱象背后的人心与利益。
“还有,”徐葵补充道,“回函中再加一句:朝廷体谅商贾转运不易,为鼓励使用新币,凡以新币结算盐引交易者,明年春盐的漕运优先权,可上提一等。盐课厘金,亦可酌情减免半成。”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威胁其根本利益,再给出切实的好处。双管齐下。
钱益的脑子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他只能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记下了,这就去办……”
“慢着。”徐葵叫住他,“钱尚书,你与江南盐商素有往来。以你之见,总会里那几家态度突然强硬的大盐商,分别是哪几家?他们的靠山,或者说,最可能给他们递话的‘大人物’,可能是谁?”
钱益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支吾道:“这个……总会里势力最大的,无非是扬州的‘裕泰昌’沈家,苏州的‘广源号’陈家,杭州的‘永丰隆’吴家。这三家,几乎占了江南盐业的一半。至于靠山……沈家的女儿,嫁的是……是已故高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孙。陈家的当家,与……与都察院的一位副都御史是姻亲。吴家嘛,听说……听说与清河崔氏在江南的一支,有些生意往来。”
他说得很含糊,但关键信息已经点出来了。高显的残余影响,都察院的言官势力,以及……清河崔氏。
徐葵心中了然。果然如此。崔泓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通过家族在江南的商业网络,稍稍递个话,表个态,自然有急于巴结门阀的盐商巨头跳出来当马前卒。而高显的旧党和都察院里那些本就对女子干政不满的言官,也会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
这是一张多方势力默契编织的网。目标就是将她和新政,绞杀在经济战的第一线。
“我知道了。”徐葵点点头,“有劳钱尚书。事态紧急,还请速去办理。”
钱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门口走去,厚重的貂皮大氅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徐大人……江南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您千万慎重。”说完,他匆匆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门被关上,书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徐葵知道,这份寂静是虚假的。千里之外的江南,此刻恐怕已是一片喧嚣混乱。挤兑的人潮,恐慌的百姓,得意冷笑的盐商,还有暗中窥伺、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崔泓势力。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那份盐商总会的金笺公函还摊开着,上面强硬的字句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恐致盐路阻滞,盐价腾贵,民生受累”那几个字。
民生受累。
他们用民生来威胁她。仿佛她才是那个不顾百姓死活、强行推行新政的罪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影子微微晃动,像是一个沉默的、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巨人。
她提起笔,在之前写下的应对纲要旁边,又添了几行字。
“一、即刻密令沈墨,持陛下密旨,秘密南下扬州。其任务有二:一,暗中接触盐商总会内部可能被分化之中小盐商,许以盐引、漕运优先之利,争取其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二,调查‘裕泰昌’沈家、‘广源号’陈家、‘永丰隆’吴家近年不法事,尤其是走私、偷漏盐课、勾结地方官吏等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二、请冯保公公协助,通过内廷渠道,以最快速度将江南实情密报陛下。重点强调盐商抵制背后或有门阀势力操纵,挤兑风潮乃人为制造之金融攻击,意在摧毁朝廷信用。请求陛下给予江南官员明确指示,弹压谣言,稳定秩序,必要时可调动地方驻军,维持钱庄周边治安。”
“三、京城‘皇家钱庄’总号,明日一早,即张贴巨幅告示,公示总号及各地分号之金银储备总额,并承诺储户可随时查验、兑付。同时,总号明日照常营业,且兑付窗口全部开放,态度从容,不急不躁。另,组织一批可靠商户、百姓,于明日钱庄营业时,当众存入大额新币,制造‘信心’景象。”
“四、河北方面……”
她的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河北的危机尚未具体传来,但柳三娘的预警绝不会错。那里是藩镇地盘,“皇家钱庄”分号的处境可能比江南更凶险。直接派兵保护?不,那会立刻激化与藩镇的矛盾,正中崔泓下怀。
她沉吟片刻,继续写道:“……令秦烈将军,以巡查漕运、协防边境为名,抽调一支精干骑兵,沿永济渠北上,途经河北各重要州府。不必进入钱庄,只需在城外驻扎,保持威慑。同时,密令河北各分号掌柜,若遇暴力破坏或武装挤兑,可暂时闭店,人员撤离,保命为上,财产次之。所有损失,朝廷事后一律补偿。”
写到这里,她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雾,又缓缓消散。
纸上墨迹纵横,字字如刀。
这已经是在现有条件下,她能想到的最快、最全面的反制措施了。但能否奏效,能奏效几分,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经济战不同于沙场对阵,人心恐慌如同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再多的金银和武力,也难以迅速扑灭。而崔泓在暗处,拥有庞大的资源网络和深厚的政治根基,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麻烦。
她推开窗,想透透气。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她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肺叶里像是被冰碴子划过,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而森严。
江南的危机已经爆发,而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