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9章 江南危机加剧(1 / 2)葵倾天下首页

徐葵放下笔,纸上已列出应对经济围剿的几条纲要:稳定江南挤兑、分化盐商联盟、寻找替代支付手段、加强钱庄准备金公示……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味飘散开来。窗外风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万物蛰伏般的寂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这场经济战,没有硝烟,却可能比真dzq的厮杀更致命。天快亮了,而江南的危机,恐怕已经烧到了眉毛。

她合上眼,靠在椅背上,试图在脑海中将柳三娘带来的信息与自己的应对策略进一步整合。崔泓的出手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准。江南盐商、河北钱庄……这两处正是新政金融体系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两翼。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葵猛地睁开眼。书阁外传来值守宦官压低的声音:“徐大人,户部钱尚书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钱益?这个时辰?

她心中警铃大作。钱益此人,最是圆滑惜命,若非天大的事,绝不可能在深夜冒着寒风、顶着可能被言官弹劾“夤夜私会女官”的风险,亲自跑到经纬阁来。

“请钱尚书进来。”徐葵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她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钱益冲了进来。

钱益确实满头大汗。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外面套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氅,此刻大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中衣领子。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额头上、鬓角处全是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一进门,就带进一股混合着汗味、冷风和某种昂贵熏香的复杂气味。

“徐、徐大人!”钱益的声音都在发抖,他顾不上行礼,几步冲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起的公文,双手颤抖着递过来,“出、出大事了!江南……江南盐商总会,刚刚通过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公函!”

徐葵接过那份公文。纸张厚实,边缘用金线滚边,是江南盐商总会专用的“金笺”。她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字迹工整,措辞却极为强硬。

“……自朝廷推行新币以来,各地商贾多有疑虑。新币成色虽经公示,然各地钱庄兑换标准不一,手续繁琐,耗时费力,严重影响盐引交易之效率……总会各成员商议一致,为保盐业交易顺畅,自即日起,所有盐引交易、大宗货款结算,仍沿用旧制银钱,暂不接受新币支付……恳请朝廷体恤商情,维持旧例,待新币流通便利、信用稳固后,再行商议……”

徐葵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段话上:“……若朝廷强令推行,恐致盐路阻滞,盐价腾贵,民生受累,非朝廷与盐商所愿见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她抬起眼,看向钱益:“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加急驿马直接送到户部衙门!”钱益掏出一方丝帕,胡乱擦着额头的汗,丝帕很快就被浸湿了,“下官一看,魂都吓飞了!江南盐商总会啊,那可是掌控着大胤七成以上盐路的大爷们!他们要是联合起来抵制新币,这、这新币还怎么推得下去?江南的‘皇家钱庄’分号,可都指着盐引交易吸纳存银、推广新币呢!”

“钱庄那边,有什么动静?”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与钱益的惊慌形成鲜明对比。

钱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正要禀报大人!几乎就在收到这封公函的同时,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的‘皇家钱庄’分号,八百里加急急报也到了!三地分号,从昨日午后开始,突然遭遇大规模挤兑!成千上万的百姓、商户,拿着新币和钱庄存票,堵在钱庄门口,要求兑换金银铜钱!说什么……说什么钱庄准备金不足,新币马上就要作废,朝廷要赖账了!”

书阁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钱益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徐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金笺公函。纸张边缘锋利,几乎要g破指腹。她闻到了纸张上淡淡的、属于江南的熏香味道,混合着钱益身上传来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

“谣言是怎么传的?”她问。

“说法五花八门!”钱益急道,“有说钱庄的金库早就被贪官搬空了,新币就是一张废纸;有说朝廷打仗没钱了,要强行用新币收走百姓的真金白银;还有说得更邪乎的,说钦天监夜观星象,新币流通触怒天意,不久必有灾殃……总之,都是些蛊惑人心的话!可偏偏就有人信!扬州分号的掌柜急报上说,挤兑的人潮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宵禁,钱庄的门板都被挤坏了两扇!他们按照大人之前的吩咐,开库兑付,可库存的金银眼见着就要见底了!苏州、杭州的情况也差不多!”

“我们提前调拨过去应对挤兑的储备金银呢?”徐葵追问。早在推行新币之初,她就预判到可能遭遇汹汹危局,特意从有限的储备金中,抽调了一部分,秘密运往江南几个主要州府的钱庄分号,作为应对挤兑的“压舱石”。

钱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兑、兑付了一部分……可这次挤兑的规模太大了!而且,而且下官还听说……”他左右看了看,尽管书阁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书案上,“盐商总会那边,似乎……似乎不只是自己抵制。他们还在暗中收购市面上的新币,然后集中到钱庄挤兑,就是要耗尽我们的储备金!这是有预谋的!有组织的!”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收购新币,集中挤兑。这是典型的金融攻击手段。目的不是真的需要那些金银,而是要制造恐慌,摧毁信用,让“皇家钱庄”和新币体系在江南彻底崩盘。

“钱尚书还听说了什么?”徐葵看着钱益闪烁不定的眼睛。

钱益擦了擦汗,声音更低:“下官在户部多年,与江南的一些盐商……也算有些交情。这次事发突然,下官也私下打探了一下。盐商总会内部,原本对新币的态度并不统一。有些觉得新币轻便,只要信用稳,用用也无妨。可就在几天前,总会里几个最大的盐商,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串联其他商家,这才形成了这份公函。据传……据传他们私下里说,朝廷里有人给他们递了话,让他们不必担心得罪‘那位女官’,只管按旧例行事,天塌下来,有‘大人物’顶着。”

“大人物?”徐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无波。

钱益的汗流得更凶了,他不敢看徐葵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落在书案上的笔架上:“这、这下官就不知道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不过,徐大人,江南盐商盘踞地方多年,树大根深,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抵制朝廷新政,背后若无人撑腰,是绝无可能的。下官担心……担心这是有人要借盐商之手,给大人您,给新政,一个下马威啊!”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推诿和抱怨:“徐大人,不是下官说丧气话。这新政推行,本就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如今步子迈得太大,触动太多人的利益,这反弹……自然就来得猛烈。江南乃是朝廷财赋重地,盐税更是国库命脉之一。若是盐路真的因此阻滞,盐价飞涨,激起民变,或是断了朝廷的盐税……这责任,下官、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徐葵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钱益见她沉默,以为她动摇了,连忙又道:“依下官愚见,此事……此事或可暂缓。盐商总会的要求,无非是维持旧制结算。不如……不如咱们就先退一步,准许他们在盐引交易中,暂时沿用银钱。等风头过了,新币信用更稳固些,再慢慢引导他们接受。如此,既全了盐商的面子,也保住了盐路畅通,朝廷的盐税不受影响。至于钱庄挤兑,咱们多调拨些金银过去,总能应付过去。无非是多花些钱粮,总比闹出大乱子强啊!”

“退一步?”徐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钱尚书觉得,这一步退下去,新币在江南,还有立足之地吗?盐商总会今日能逼朝廷在盐引交易上退让,明日粮商、布商、茶商就能有样学样。‘皇家钱庄’的信用一旦被这次挤兑击垮,以后再想建立,难如登天。这不是退一步,这是把新政的命脉,亲手交到别人手里,任人拿捏。”

钱益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可、可若是不退,盐商真的联合bs,阻断盐路,江南动荡,朝廷怪罪下来……”

“朝廷怪罪,自有我徐葵一力承担。”徐葵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钱尚书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我且问你,户部现在能立刻调拨多少金银,紧急运往江南三地钱庄?”

钱益愣了一下,快速在脑中计算:“这个……年关将近,各处开支都大,国库本就吃紧。之前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挤兑,已经预拨了一部分。如今仓促之间,最多……最多还能凑出五万两现银,三万两黄金。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要影响京城官员的俸禄和边军的粮饷了!”

五万两银,三万两金。听起来不少,但对于正在经历大规模挤兑的三个州府钱庄来说,恐怕只是杯水车薪。而且运输需要时间,等这批金银运到,恐怕江南的钱庄早就被挤兑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