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0章 秦烈请缨南下(1 / 2)葵倾天下首页

天光微明时,沈墨领命南下。

徐葵站在书阁窗前,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在两名乔装成商队护卫的禁军陪同下,消失在宫墙夹道的尽头。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留下几行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她手里还握着沈墨临走前呈上的那份卷宗摘要——关于江南三大盐商近年可能存在的走私路径、贿赂官员名单、以及几处可疑仓库的位置。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墨迹透过纸背,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

“大人,该用早膳了。”一名小宦官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放在外间的圆桌上。

食盘里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粥的米香混着腌菜的咸鲜味飘过来,徐葵却毫无胃口。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舀起一勺,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却味同嚼蜡。

“冯保公公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回大人,冯公公天不亮就去紫宸殿候着了,说一有陛下的批复就立刻送来。”小宦官垂手答道。

徐葵点点头,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粥。胃里有了些温热的东西,那股因熬夜和紧张带来的虚浮感才稍稍缓解。她放下碗,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厚厚的公文上——钱益连夜起草的回复盐商总会的公函草稿、户部调拨金银的文书副本、京城总号应对挤兑的详细预案……

每一份都关系着这场经济战的胜负。

她拿起那份公函草稿。钱益的文笔老练,措辞在强硬与圆滑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既重申了新币的法定地位,威胁要重新审议盐引资格,又留出了“若盐商总会能配合朝廷稳定金融,则可酌情减免部分盐课”的余地。典型的钱益风格,既要完成差事,又不想把路彻底堵死。

徐葵提笔,在“酌情减免”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批注:“改为‘漕运优先配给、盐引额度增加三成’。”减免盐课是朝廷直接让利,而漕运优先和增加额度,则是利用行政资源进行利益交换,既能分化盐商,又不会过度损耗国库。

刚批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冯保那种轻快而谨慎的步子,而是沉稳、有力、带着某种金属甲片轻微摩擦声的脚步声。

徐葵抬起头。

门被推开,秦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佩刀,风尘仆仆。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照亮了他脸上被寒风刮出的微红。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徐葵脸上,停顿了一瞬。

“秦将军?”徐葵有些意外,放下笔站起身。

“末将秦烈,参见徐大人。”秦烈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他迈步进门,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坚实的声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和室外寒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将军不必多礼。”徐葵示意他坐下,又对那名小宦官道,“给秦将军上茶。”

“不必麻烦。”秦烈摆手,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案前,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最后落在那份江南盐商总会的金笺公函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末将听闻,江南出事了?”

徐葵心中一动。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秦烈在军中自有情报渠道?

她点点头,没有隐瞒:“盐商总会抵制新币,三地钱庄遭遇有组织的挤兑。是崔泓的手笔。”

秦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徐葵一怔:“将军这是做什么?”

“末将请命南下。”秦烈抬起头,目光灼灼,“以巡查漕运、弹压地方为名,率一部精兵赴江南。盐商敢如此嚣张,背后必有地方势力撑腰,甚至可能有私兵武装。仅靠沈墨一人暗中调查、户部文书往来,恐难以震慑宵小。末将愿为大人前驱,以军威为后盾,保障漕运畅通、钱庄安全,助新币推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书阁里回荡。

徐葵看着他。秦烈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眼神里的坚定毫无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迫切。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烈是她最可靠的军事盟友,是她在d光剑影中能放心托付后背的人。京城局势诡谲,高显虽倒,余党未清,崔泓的触角无处不在,皇帝身边也需要可靠的武力护卫。此时让秦烈离京南下,京城的防务、她自身的安全,都会出现缺口。

可是……

江南的局势,确实需要强有力的震慑。沈墨南下分化调查是暗线,但若没有明面上的武力威慑,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盐商、与门阀勾结的官吏,恐怕不会把朝廷的文牍放在眼里。挤兑风潮若持续蔓延,甚至演变成暴力冲击钱庄,仅靠地方衙役根本无力弹压。而漕运一旦受阻,京城粮食物资供应将立刻陷入危机。

更重要的是,秦烈南下,也能暂时避开京城日益复杂的政治漩涡。崔泓的打击是全方位的,经济围剿只是开始,接下来必然会有政治上的攻讦。秦烈作为徐葵最得力的武将,留在京城,很容易成为言官弹劾“武将干政、结交近臣”的靶子。南下巡查漕运,既是公务,也是一种避风头。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

茶送来了。白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茶叶在滚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徐葵没有动,秦烈也没有起身。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远处传来宫中晨钟的声音,浑厚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共敲了九下。钟声在宫殿群间回荡,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色的天空。

“起来吧。”徐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烈站起身,膝盖处的衣料留下浅浅的折痕。

“江南局势,确实需要一员大将坐镇。”徐葵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但我要你明白几点。”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秦烈:“第一,你此去江南,首要任务是威慑,而非开战。盐商背后牵扯的门阀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武,正中崔泓下怀——他巴不得将经济纠纷升级为军事冲突,从而坐实朝廷‘暴虐’、‘逼迫商贾’的罪名。”

“末将明白。”秦烈沉声道,“军威如山,不动则已,动则雷霆。末将会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城外择要地扎营,每日操练,巡防漕运要道。盐商、地方官但凡有眼,自能领会。”

徐葵点点头:“第二,重点保障漕运畅通。我已命户部拟文,许以配合朝廷的盐商漕运优先之利。你南下后,可与漕运衙门接洽,凡持‘皇家钱庄’新币汇票的商船,优先放行、减免部分厘金。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空口威胁更有用。”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沈墨已秘密南下,负责分化盐商、调查罪证。你明面上不必与他接触,但若他遇到危险,或需要武力协助时……你要能及时出手。”

秦烈眼神一凝:“沈先生孤身南下?江南凶险,那些盐商都是地头蛇,万一……”

“所以更需要你在明处吸引注意力。”徐葵打断他,“你在江南大张旗鼓,盐商和地方官的视线都会集中在你身上。沈墨反而更安全。记住,你们二人,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秦烈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徐葵走回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份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你持此令,可调动江南各州府不超过三千的驻军。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你的本部人马,我建议带五百精骑——人不要多,但要精,要能打硬仗,也要军纪严明,绝不可扰民。”

“五百骑足矣。”秦烈接过手令,纸张还带着墨汁未干的微润感。他将手令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末将从朔方旧部中挑选,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令行禁止。”

“何时能出发?”

“三日内。”秦烈道,“兵马、粮草、器械都需要准备。末将还需向兵部报备,请调勘合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