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沿着回廊走回值房,推开门,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一切如旧——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过去几天的禁足只是一场梦。她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面,触到一层细微的灰尘。窗外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还有远处yhy飘来的桂花香,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她坐下,翻开一本未批阅的奏章,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更汹涌的漩涡。
她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紫宸殿的侧院,几株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个小宫女端着托盘从廊下走过,看见窗边的徐葵,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她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疏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打破了某种规则的人。
徐葵收回目光。
她回到桌边,开始整理堆积的奏章。这些是过去几天积压的,大多是各地灾情汇报、藩镇动向、财政收支。她一份份翻开,用朱笔标注重点,在空白处写下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用现代的知识体系,为这个古老的王朝提供解决方案。
但今天,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偏殿里的场景——淑妃瘫坐在地上的样子,皇后平静却冰冷的宣判,赵璟疲惫的眼神。还有冯保那句低声地提醒:“淑妃不会善罢甘休。高显那边,也不会。”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宫女的软底鞋,而是靴子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沉稳有力。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三下敲门声。
“徐女官。”
是秦烈的声音。
徐葵起身开门。
秦烈站在门外,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腰间佩刀。他比几天前看起来更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秦将军。”徐葵侧身让他进来。
秦烈走进值房,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路过御膳房,顺便带的。豆沙包,还热着。”
徐葵看着油纸包,上面渗出一小片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细腻香甜,面皮松软,温度刚刚好。
“谢谢。”她说。
秦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王二那个同乡,跑了。”
徐葵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出的城,用的是假路引。”秦烈继续说,“我追到城外三十里的驿站,线索就断了。那笔银子,五十两,是通过‘通宝钱庄’洗的。钱庄的掌柜说,来存钱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刻意压低了,听不出年纪。”
“通宝钱庄……”徐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京城最大的三家钱庄之一,背后有江南盐商的影子。”秦烈转过身,看着她,“但掌柜说,那笔钱存进去的当天,就被人取走了。取钱的人,拿着另一块令牌。”
“什么令牌?”
“他没看清,只说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秦烈顿了顿,“我查了通宝钱庄近三个月的账目,类似这样存进去又立刻取走的流水,有十七笔。金额从二十两到三百两不等。时间都在深夜,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伙计,叫刘三。”
徐葵放下包子。
“刘三呢?”
“三天前请假回老家了。”秦烈说,“老家在河北,离魏博节度使的驻地不到百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徐葵看着桌上的包子,热气已经散了大半,豆沙的甜香也变得寡淡。她拿起第二个包子,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五十两银子,通宝钱庄,黑色令牌,河北,魏博节度使……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高显与藩镇有勾结。
不,不是可能。
是事实。
“秦将军。”她抬起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秦烈皱眉:“为什么?”
“再查下去,你会很危险。”徐葵说,“我也很危险。”
“我不怕——”
“我怕。”徐葵打断他,“我怕你出事,怕冯保出事,怕所有帮我的人出事。淑妃这次输了,但高显还在。他是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里掌握的资源,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追查到底,而是自保。”
秦烈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徐葵说,“等他们出招,我们再接招。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徐葵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普通的蓝布,上面没有字。她翻开册子,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来整理的资料——朝中官员的派系、地方藩镇的blbs、国库的收支明细、各地粮仓的存粮数量……
“这是……”秦烈走过来。
“我的底牌。”徐葵说,“也是大胤的底牌。如果有一天,高显真的要撕破脸,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秦烈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凝重。
册子里不仅有数据,还有分析,有预测,有应对方案。比如河北三镇的兵力,徐葵不仅列出了具体人数,还分析了各镇将领的性格、派系矛盾、粮草供应情况。又比如国库,她不仅统计了现存银两,还推算了未来三个月的收支缺口,并提出了三种解决方案。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秦烈问。
“观察,分析,推理。”徐葵说,“还有冯保提供的消息,柳三娘卖的情报,以及你查到的线索。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
秦烈合上册子,看着徐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的光芒——冷静,坚定,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徐女官。”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葵笑了笑。
“一个不想死的人。”她说,“一个想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秦烈没有再问。
他将册子还给徐葵,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
然后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册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蓝布封面也被摩挲得发亮。她将它放回书架底层,用其他书盖好。
然后她坐回桌边,继续批阅奏章。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地上。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摇曳,金黄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晃动,像一片片破碎的黄金。
***
同一时间,宰相府。
高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份奏章。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户部尚书钱益“贪墨渎职,结党营私”。奏章里列举了七条罪状,条条都有证据,字字诛心。
但高显的心思不在这份奏章上。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书房里点着檀香,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最后消散在房梁的阴影里。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他走到书桌前,躬身行礼:“相爷。”
高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高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