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已经处理了。”男人说,“按您的吩咐,做得像意外失足落水。尸体今早在yhy的荷花池里被发现,皇后已经下令厚葬。”
高显点点头。
春桃是淑妃宫里的宫女,也是这次诬告案的关键证人之一。她死了,有些线索就断了,有些人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个小福子呢?”高显又问。
“在浣衣局,有人盯着。”男人说,“但他嘴巴很紧,什么也不肯说。冯保那边也派人接触过他,但他没接话。”
“留着。”高显说,“暂时还有用。”
“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混合着书房里陈旧的纸张和墨汁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压抑的氛围。高显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宰相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精致得不像话。但此刻在阴沉的天色下,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徐葵。”高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男人没有接话。
“这个女子,比我想象的难对付。”高显继续说,“淑妃这次栽了,不仅没扳倒她,反而让她在陛下面前更得信任。皇后也借机打压淑妃,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一石二鸟,好手段。”
“相爷,需要我做什么?”男人问。
高显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叫高七,是他豢养了二十年的死士。高七原本是个江湖郎中,精于用毒,后来因为仇家追杀,被高显所救,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二十年来,高七为他处理过不少“麻烦”,从未失手。
“徐葵必须死。”高显说,“此女不除,我等永无宁日。”
高七的眼神依然平静:“怎么死?”
“用你最擅长的方式。”高显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红蜡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将瓷瓶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梦罗刹’,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熏香中,吸入后七日之内会心肺衰竭而亡。症状似急病,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高七拿起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瓷瓶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钱粉末。但就是这几钱粉末,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徐葵现在住在紫宸殿侧殿的值房,日常饮食由御膳房统一配送,熏香是内侍省统一发放。”高显继续说,“但值房里有个小宫女,叫秋月,已经被我们收买了。她会帮你。”
“秋月?”高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浣衣局调过来的,今年十六岁,家里有个生病的弟弟,需要钱。”高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高七,“这是接头的方式。明天申时三刻,她会去yhy东角的梅林采露水。你扮成花匠,在那里等她。”
高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将其凑到蜡烛上点燃。纸条在火焰中蜷缩、变黑,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砚台里。
“事成之后,处理干净。”高显说,“秋月也不能留。”
“明白。”
高七将瓷瓶收进怀里,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将书房里的檀香吹散了一些。
“高七。”高显叫住他。
高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高显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徐葵必须死。如果失败,你也不用回来了。”
高七沉默了片刻。
“相爷放心。”
然后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高显重新坐回书桌后,看着桌上那份弹劾钱益的奏章。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留中”。
意思是,这份奏章会被压下来,不会呈给皇帝。
钱益是他的人,至少目前还是。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太重要,不能轻易换人。至于那些罪状……高显冷笑一声。朝中为官,谁手上是干净的?重要的是站队,是价值,是能不能为他所用。
他将奏章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河北来的密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送来的。密报里说,朝廷最近在边境增兵,朔方军有调动的迹象。田承嗣问,这是不是皇帝要对河北动手的前兆?
高显提笔回信。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朝廷财政吃紧,无力用兵。朔方军调动,或是为防备吐蕃。汝等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他摇铃,叫来管家。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河北。”他将信递给管家,“记住,要亲手交给田节度使。”
“是。”管家接过信,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高显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徐葵的脸——那张清秀却冷静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这个女子,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不拔不快。
但拔刺,需要技巧。
不能太急,不能太显眼,不能留下把柄。
所以要用毒,要用最隐蔽的方式,要让她的死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一场急病。这样,皇帝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皇后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至于那个小宫女秋月……
高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乌云更低了,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而压抑。一场秋雨,就要来了。
秋月必须死。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灭口的必要。一个被收买的小宫女,知道得太多,活着就是隐患。等她帮高七下完毒,她的价值也就到头了。
高显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画轴。他展开画轴,里面是一幅山水图,笔墨苍劲,气势磅礴。画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印:“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
五姓七家之首,门阀世家中的门阀。
高显看着那方印,眼神复杂。
他出身寒门,靠着科举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但无论他爬得多高,在那些世家眼里,他永远是个“暴发户”,是个“幸进之臣”。他们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却瞧不起他,排挤他。
所以他要权力,要更多的权力。
只有权力,才能让他站稳脚跟,才能让那些世家不得不正视他,甚至……畏惧他。
而徐葵,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正在威胁他的权力。
她提出的那些新政,那些改革,那些看似能救国救民的办法,实际上都是在动摇现有的权力结构。如果让她继续下去,如果皇帝真的采纳她的建议,那么他高显,以及他代表的整个官僚集团,都将失去现有的地位和利益。
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所以,徐葵必须死。
高显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回书桌,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奏章。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毒蛇在草丛中穿行。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宰相府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虚幻而不真实。
高显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滴顺着玻璃窗流下,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徐葵,这次看你如何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