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百官,此刻神色各异。
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眼中已有动容之色。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农,听着徐葵的话,心中那杆秤,正在悄悄倾斜。
那些高显的党羽,则面色难看,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无人敢再站出来。
那些中立派,则陷入了沉思。
赵璟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的这一幕。
他能闻到烛火燃烧的焦味,能听到老农压抑的抽泣声,能感觉到殿内紧绷的气氛。他的目光落在徐葵身上——那个穿着浅青色官服的女子,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在朝堂上劈开了一片天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徐女官之言,虽直率,却在理。”
短短八个字,却像定音锤一样,敲定了这场辩论的基调。
高显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赵璟没有看他,继续道:“工赈安民,功在社稷。蓝田县百姓得以活命,河堤得以修缮,此乃实实在在的功绩,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农,“尔等千里迢迢,前来谢恩,此心可嘉。每人赏银十两,布两匹,回乡好生过日子。”
张老栓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赵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几个老农又磕了三个头,才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退出大殿。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但那股泥土的气息,那些质朴的感恩,却留在了殿内每个人的心里。
赵璟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高显身上。
“至于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拥兵自重,鱼肉百姓,已是事实。其上表所言‘清君侧’,实为试探朝廷,逼迫让步。此事,朝廷自有应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暂停拨付魏博镇所有军饷、粮草。命朔方节度使秦弘,加强边境防务。命御史台遣使赴魏博,核查田承嗣历年账目、赋税收支。若查实有贪墨、苛政之举,严惩不贷。”
殿内一片哗然。
这是直接对田承嗣亮剑了!
高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出列,躬身道:“陛下,魏博拥兵十万,若逼之过急,恐生变故。还请陛下三思!”
赵璟看着他,淡淡道:“高相国多虑了。田承嗣若真有反心,朝廷让步,他只会得寸进尺;朝廷强硬,他反而要掂量掂量。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朝廷今日若对魏博让步,明日天下藩镇便会视朝廷为软弱可欺。届时,个个拥兵自重,个个索要封赏,朝廷拿什么给?拿百姓的血汗?拿江山的根基?”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
“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说罢,他转身,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开。冯保连忙跟上,留下一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徐葵站在那里,看着赵璟离开的背影,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闻到殿内残留的烛火焦味。这一仗,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高显站在文官首位,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徐葵,那眼神冰冷,像淬了毒的d子。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党羽连忙跟上,一群人沉默地离开,像一片阴云。
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的目光不时瞟向徐葵,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忌惮。
徐葵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整理了一下官服,迈开脚步,朝殿外走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能听到远处宫道上传来的脚步声,能闻到风中带来的桂花香气,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她走到紫宸殿外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那几个老农在侍卫的护送下,正朝宫外走去。他们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真实。
徐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今天这场胜利,是建立在那些百姓的血泪之上的。是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感恩,他们的生命,为她赢得了这场辩论。
而她,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紫宸殿偏殿走去。
那里,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