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内的寂静越来越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有些官员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有些官员偷偷看向高显,又看向赵璟。有些官员低下头,假装研究地板上的花纹。
徐葵依然站得笔直。
她知道,赵璟在犹豫。他在权衡。一边是她的功劳,是工赈营的成功,是数千流民得以活命,是河道疏通、农田得保。另一边是高显的压力,是御史台的弹劾,是“女子干政”这顶大帽子,是朝野上下的议论,是祖制礼法。
她知道,这对赵璟来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但她不怪他。
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女子干政,就是原罪。哪怕你救了人,哪怕你做了实事,只要你违反了这条规则,你就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
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名宦官匆匆跑进大殿,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封皮是加急的红色。
“河北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名宦官。
赵璟猛地抬起头,旒珠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呈上来!”
宦官快步上前,跪在御案前,双手高举奏报。
赵璟接过奏报,撕开封皮,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阴沉,到震惊,到愤怒,再到冰冷。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奏报,指节发白。奏报在他手中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璟。
徐葵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良久,赵璟缓缓抬起头。他放下奏报,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高显身上。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高相。”
“老臣在。”高显躬身。
“河北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赵璟一字一顿地说,“以‘清君侧,诛妖女’为名,昨日悍然出兵,吞并了邻近的武城镇。”
殿内一片哗然!
“什么?!”
“田承嗣竟敢如此!”
“清君侧?诛妖女?这……这指的是……”
百官议论纷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廊下的徐葵。
徐葵站在那里,依然站得笔直。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田承嗣。魏博节度使。河北三镇中最强的一镇。拥兵十万,骄横跋扈,对朝廷阳奉阴违。现在,他公然出兵吞并邻镇,还打出了“清君侧,诛妖女”的旗号。
清君侧,诛妖女。
这六个字,像六把d,直指她而来。
赵璟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沉重:“田承嗣上表朝廷,言辞倨傲。他说,朝廷任由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败坏纲常,此乃亡国之兆。他身为藩臣,不忍见朝廷沦落至此,故出兵‘清君侧’,要朝廷……严惩妖女徐葵,以正国本。”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可怕。
徐葵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有怜悯,有厌恶。她能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听到有人低声说“祸水”的声音,听到有人挪动脚步、想要离她远一点的声音。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息。
藩镇公然干涉朝政,指名道姓要朝廷处置一个女官。
这是对中央权威的公然挑衅。
但更可怕的是,田承嗣的借口——“清君侧,诛妖女”——恰好与朝中弹劾徐葵的言论呼应。他将徐葵推到了风口浪尖,将她变成了朝廷与藩镇矛盾的焦点。
现在,赵璟面临的选择,更加艰难了。
如果处置徐葵,就是向藩镇低头,示弱于天下。朝廷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如果不处置徐葵,就要面对藩镇的武力威胁,还要面对朝中“女子干政”的压力。
进退两难。
徐葵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浅青色的官服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青竹,在风暴中屹立不倒。
她看向殿内。
看向龙椅上的赵璟。
赵璟也正在看她。
隔着殿门,隔着廊柱,隔着百官,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璟的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忧,有挣扎,有决绝。
徐葵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知道,风暴来了。
真正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