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弹章如雪,牝鸡司晨(1 / 2)葵倾天下首页

徐葵回到尚宫局的值房时,已是深夜。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她脱下官服,换上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着工赈营的账册和河道图纸,还有她刚刚开始起草的推广方案。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四更天了。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京畿工赈营推广实施方案”。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知道,明tc堂上会有一场风暴。但她必须先把该做的事做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她终于放下笔。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推广范围、人员调配、物资保障,到监督机制、考核标准、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宫城,青灰色的瓦顶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是早朝的信号。她能闻到晨雾中湿润的泥土气息,能听到宫门外渐渐响起的车马声、脚步声、低声交谈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皇宫正殿。

她换上官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该来的总会来。”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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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正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台阶上。每个人都穿着朝服,颜色各异,深紫、朱红、青绿、浅绯,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赵璟坐在龙椅上,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泛白。

殿内很安静。

只有殿外的风声,呼呼地吹过宫殿的屋檐。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清脆而悠远。

但这种安静,是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徐葵站在殿外西侧的廊下,这是女官侍立的位置。她能看到殿内的情形,但殿内的人看不到她。这是规矩——女子不得入正殿议政。她穿着正六品司记官服,浅青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望着殿内。

她能闻到殿内传来的熏香味道,是龙涎香,浓郁而厚重。能听到百官轻微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御史台侍御史王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他穿着深绿色的官服,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殿中央。

“臣有本奏。”

赵璟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平静无波:“讲。”

王崇抬起头,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臣弹劾尚宫局司记徐葵!”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徐葵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崇。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她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听到有人低声议论的声音,听到有人挪动脚步的声音。

“徐葵以一女子之身,僭越本职,干涉外朝政务。”王崇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激昂,“她操持工赈,抛头露面,与民夫、兵卒混杂一处,有违妇德,败坏礼法!更甚者,她昨日在陛下面前,公然提出推广工赈营、组建常设队伍之议,此乃妄议朝政,牝鸡司晨,紊乱朝纲!”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臣与御史台同僚七人,联名上奏,请陛下明察!奏折在此,请陛下御览!”

一名宦官快步上前,接过奏折,呈到御案上。

赵璟没有动。

他坐在龙椅上,旒珠后的眼睛看着王崇,目光冰冷。

王崇继续道:“陛下!《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周礼》有云:‘妇人无外事。’我朝祖制,女子不得干政。徐葵身为女官,不思恪守本分,反而越权妄为,此风一开,后患无穷!请陛下治其罪,以正视听,以肃朝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寂静的空气里。

殿内更安静了。

徐葵能看到,有些官员低下了头,有些官员偷偷交换眼色,有些官员面无表情。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臣附议。”

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御史中丞李延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走出队列,跪在王崇身边:“陛下,王侍御史所言,句句在理。徐葵虽有微功,然功不掩过。女子干政,乃国之大忌。昔年汉之吕后,唐之武后,皆因女子干政,酿成祸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请陛下严惩徐葵,以儆效尤!”

“臣也附议。”

“臣附议。”

又有三名御史出列,跪在殿中央。

五个人,跪成一排。深绿色的官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徐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她能感觉到手心里渗出细汗,湿湿的,黏黏的。但她没有动,依然站得笔直,目光平静。

她看向龙椅上的赵璟。

赵璟依然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旒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徐葵能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陛下。”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是高显。

他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走出,没有跪,只是躬身行礼。他穿着深紫色的宰相官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冠上的金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高相有何话说?”赵璟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依然平静,但徐葵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高显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五名御史,又看向赵璟,缓缓道:“陛下,王侍御史等人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鉴。他们是为陛下着想,为朝廷着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徐女官操持工赈,疏通河道,确有微功。这一点,老臣也不否认。然——”

这个“然”字,他拖得很长,像一把钝d,慢慢g开空气。

“然祖制不可违,礼法不可废。”高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传遍大殿,“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此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徐女官以女子之身,干涉外朝政务,确有不妥。昨日她提出推广工赈营之议,更是僭越本职,妄议朝政。此风若长,恐将动摇国本。”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旒珠,直视赵璟:“陛下,老臣并非要否定徐女官的功劳。但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如今朝野上下,对徐女官女子干政之事,议论纷纷。若陛下一味袒护,恐将损及陛下圣誉,更将导致朝纲紊乱,人心浮动。”

他深深一躬:“为陛下圣誉计,为朝纲稳固计,还请陛下三思。对徐女官,或可念其微功,从轻发落。但女子干政之风,绝不可长。请陛下明断!”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徐葵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能听到殿内百官压抑的呼吸声。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味道,能闻到地板被打扫后残留的水汽味道,能闻到百官身上传来的各种气息——汗味、熏衣香、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看向赵璟。

赵璟依然没有动。

但徐葵能看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他在压抑怒火。她能想象,旒珠后的那张脸,此刻一定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