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站在竣工的河道堤岸上,秋日的阳光洒在她新换的正六品司记官服上,浅青色的绸缎在风中微微拂动。赵璟的銮驾已经远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民夫们开始有序解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和对未来的希望。冯保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女官今日风头太盛,咱家回宫这一路,已经听到好几拨官员在议论了。”
徐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她知道,今天的荣耀,是用明天的刀剑换来的。
“冯公公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冯保搓了搓手,他穿着深蓝色的宦官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远处传来民夫们收拾工具的叮当声,夹杂着几声欢快的吆喝。
“有人说,女官以女子之身,操持外朝政务,有违祖制。”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工赈营耗费钱粮无数,成效却不过疏通一条河道,得不偿失。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徐葵的脸色。
“说下去。”
“还有人说,女官今日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提出推广工赈营、组建常设队伍,分明是在培植私党,图谋不轨。”
徐葵终于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御史台。”冯保说,“几个年轻御史,都是高相的门生。今日陛下銮驾回宫,他们就在宫门外候着,说是要联名上奏,弹劾女官‘牝鸡司晨,紊乱朝纲’。”
河风吹过,徐葵的官服下摆轻轻摆动。她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水草气息,还有远处民夫们身上汗水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陛下知道吗?”
“陛下回宫后,高相就递了折子。”冯保说,“咱家出来时,陛下正在紫宸殿看折子,脸色……不太好。”
徐葵点了点头。她望向河道,新修的堤坝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河水汩汩流淌,声音清脆而有力。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淤塞的泥滩,两岸的农田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河道畅通了,水流归位了,两岸的田地可以重新耕种了。
这就是代价。
“冯公公。”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今天做得对吗?”
冯保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女官行事,自有女官的考量。咱家一个阉人,不敢妄议。”
“我想听真话。”
冯保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是归巢的乌鸦,在暮色中划过黑色的剪影。
“女官今天提的两个建S:s,都是好建议。”他慢慢说,“推广工赈营,能救更多灾民。组建常设队伍,能给这些人一条活路,也给朝廷储备人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女官提得太早了。”冯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工赈营才刚有成效,女官就急着要推广,急着要组建队伍。这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急功近利,就是贪权揽事。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说:“而且女官是女子。女子干政,本就是大忌。女官今天在陛下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在数千民夫面前,表现得太过出色,太过耀眼。这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会让很多人害怕。”
徐葵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这些感官的细节让她保持清醒。
“冯公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今天提吗?”
“女官请讲。”
“因为时机。”徐葵说,“今天河道竣工,陛下亲临,龙颜大悦。这个时候提建议,陛下最容易采纳。如果等到明天,等到后天,等到那些弹劾的奏折堆满陛下的案头,我再提,就晚了。”
她顿了顿,望向京城方向:“而且,我也需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不会因为他们的弹劾就退缩。他们越是弹劾,我越是要往前走。他们越是说我‘牝鸡司晨’,我越是要证明,女子也能做实事,也能救黎民。”
冯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女官有胆识。”他说,“但也要小心。高相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递的折子,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弹劾,更多的攻击。女官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徐葵说,“谢谢冯公公提醒。”
冯保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秦将军让咱家带句话。他说,工赈营的安保已经加强,夜里会加派三班巡逻。女官若是需要,他可以调一队亲兵,护送女官回宫。”
“不用了。”徐葵说,“我自己回去。你告诉秦将军,让他把心思放在工赈营上。接下来要推广模式,要组建队伍,需要他做的事情还很多。”
“是。”
冯保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徐葵独自站在堤岸上。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河面倒映着星光,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今天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从她决定提出工赈营方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面临什么。女子干政,触犯的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礼法。她的成功,就是对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挑战。她的存在,就是对高显那种权臣的威胁。
所以,弹劾是必然的。
攻击是必然的。
甚至,暗杀也是必然的。
她想起高显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他眼中闪过的狠厉。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坐视她一步步壮大。今天工赈营的成功,明天推广模式的提出,都是在挖他的根基。他一定会反击,而且会不择手段。
“徐司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葵转过身,看到秦烈站在不远处。他换下了白天的甲胄,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把横刀。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秦将军还没回去?”
“检查完最后一班岗哨。”秦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冯公公的话,我都听到了。”
徐葵没有说话。
“需要我做什么?”秦烈问。
“做好你该做的事。”徐葵说,“工赈营不能乱。接下来要推广,要组建队伍,需要你坐镇。你是军人,你的职责是保境安民,不是卷入朝堂争斗。”
秦烈沉默片刻。河风吹过,带来他身上的气息——皮革、汗水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但你是工赈营的献策者。”他说,“如果你倒了,工赈营也保不住。”
“所以我才要你稳住工赈营。”徐葵转过头,看着他,“秦将军,你记住,工赈营不是我的,是陛下的,是朝廷的,是千万流民的。只要工赈营还在运转,还在救人,就没有人能轻易否定它的价值。这就是我最大的护身符。”
秦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暮色渐浓,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今天在陛下面前提的两个建议,很冒险。”他说,“推广工赈营,意味着要动更多人的利益。组建常设队伍,意味着要打破现有的兵制。这两件事,都会引来更大的反对。”
“我知道。”徐葵说,“但必须做。京畿受灾的州县不止一个,流民不止这几千人。如果只救这一处,其他地方的人怎么办?而且,工赈营的模式证明是有效的,为什么不能推广?至于组建常设队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秦将军,你带过兵,你知道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忠诚,纪律,战斗力。”
“还有归属感。”徐葵说,“这些民夫,在工赈营干了一个多月,学会了修堤筑坝,学会了服从指挥,学会了团结协作。如果工程结束,就把他们遣散,让他们重新变成流民,那这一个多月的培养就白费了。而且,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只是利用他们,用完了就扔。这种怨恨,会埋下祸根。”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如果把他们编入常设队伍,给他们一份稳定的差事,一份养家糊口的俸禄,他们就会成为朝廷的人。”徐葵继续说,“他们会感激朝廷,会忠于朝廷。而且,他们熟悉水利工程,熟悉地方情况,将来无论是维护河道,还是应对水患,都能派上用场。这是一举多得。”
“你说得对。”秦烈终于开口,“但朝堂上那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说,你这是培植私党,图谋不轨。”
“那就让他们说去。”徐葵的声音很平静,“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河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表示已经三更天了。
“该回去了。”秦烈说,“我送你。”
“不用。”
“必须送。”秦烈的语气不容置疑,“高相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夜里不安全。”
徐葵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新修的堤坝很平整,走在上面很稳。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哗哗地流淌着,像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徐司记。”秦烈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弹劾,怕攻击,怕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