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内外交困,主动请缨(1 / 2)葵倾天下首页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结束。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徐葵依然站在廊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浅青色的官服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能感觉到那些经过她身边的官员投来的目光——复杂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低声道:“徐司记,陛下召见,紫宸殿偏殿。”她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紫宸殿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挡住了大半阳光。赵璟背对着殿门,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大胤的疆域,河北三镇的位置被特别圈出,魏博镇那一块,朱砂的颜色格外刺眼,像一块凝固的血。

徐葵走进殿内,脚步很轻。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能听到赵璟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殿内那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气氛。地砖是青灰色的,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浅青色的身影。

“臣女徐葵,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声音平静。

赵璟没有转身。

他依然盯着那幅舆图,手指按在魏博镇的位置上,指节泛白。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都知道了?”

“臣女在殿外,听到了。”徐葵直起身,目光落在赵璟的背影上。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肩背挺直,但徐葵能看到他脖颈处紧绷的肌肉线条,能看到他握着舆图边缘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田承嗣。”赵璟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他吞了武城镇,杀了武城守将全家,把头颅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然后上表朝廷,说这是‘清君侧’。”

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报。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徐葵能看到上面斑驳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泥水。

“他要朝廷严惩你。”赵璟盯着徐葵,目光锐利如d,“他说,朝廷任由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败坏纲常,此乃亡国之兆。他身为藩臣,不忍见朝廷沦落至此,故出兵‘清君侧’。”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还说,若朝廷不处置你,他就要‘代天行罚’,率兵进京,亲自‘清君侧’。”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作响,像鬼哭。

徐葵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能闻到御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散发出的苦涩味道,能听到自己呼吸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陛下,”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魏博此举,意在试探。”

赵璟眯起眼睛:“试探?”

“试探朝廷的底线。”徐葵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敬,“田承嗣吞并武城镇,是事实。但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点名要朝廷处置臣女,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抬起手,指向舆图上魏博镇的位置:“武城镇位于魏博与成德两镇交界,战略位置重要。田承嗣吞并此地,一是为了扩张地盘,二是为了试探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反应,三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璟:“试探朝廷的反应。”

“若朝廷此时处置臣女,便是向藩镇低头,承认藩镇有权干涉朝政。那么接下来,田承嗣会得寸进尺,其他藩镇也会效仿。朝廷的权威将荡然无存,陛下将沦为藩镇手中的傀儡。”

赵璟的拳头握紧了。

“若不处置呢?”他问,声音低沉。

“若不处置,朝廷将面临双重压力。”徐葵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玉磬上,清脆而坚定,“一是朝中反对臣女的声浪。御史台的弹劾,高相一派的施压,还有那些恪守‘女子不得干政’祖制的官员,他们会认为陛下罔顾礼法,纵容妖女祸国。”

“二是藩镇的武力威胁。田承嗣既然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就做好了与朝廷撕破脸的准备。若朝廷不给他台阶下,他很可能真的会出兵。届时,朝廷将不得不应对一场战争——而国库空虚,禁军战力堪忧,胜算几何,陛下比臣女更清楚。”

赵璟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幔,也吹散了些许沉闷的空气。窗外是宫城的屋脊,青灰色的瓦片连绵起伏,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悠长而沉重。

“你说得对。”赵璟背对着徐葵,声音里带着疲惫,“进退两难。”

徐葵能听到他手指敲击窗棂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凌乱。

“陛下,”她再次开口,“臣女有一请。”

赵璟转过身来。

徐葵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像秋日晴空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她看着赵璟,一字一顿地说:“请允许臣女,于朝堂之上,自辩。”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

赵璟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鹰。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浅青色的官服,站在那里却像一株青竹,挺拔而坚韧。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自辩?”赵璟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你知道朝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徐葵回答,“龙潭虎穴。”

“那你还要去?”

“要去。”徐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臣女若不去,便是默认了那些罪名——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臣女若不去,便是将处置臣女的权力,拱手让给了田承嗣,让给了那些弹劾臣女的官员。臣女若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御案更近了些。她能闻到赵璟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浓郁而厚重,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陛下,”她说,“田承嗣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看准了朝廷内部的矛盾。他看准了朝中有人要除臣女而后快,看准了陛下在保臣女与维护朝廷权威之间难以抉择。他这一招,既是试探,也是挑拨。”

“他要挑拨的,不是君臣关系,而是陛下与朝中那些反对臣女的势力之间的关系。他要让陛下陷入孤立,让陛下在内外交困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赵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徐葵继续说,“臣女必须上殿。臣女要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驳斥那些弹劾,澄清那些污蔑。臣女要让所有人看到,臣女不是妖女,不是祸水,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为了陛下,为了这天下苍生。”

“臣女要让田承嗣的‘清君侧’失去借口。臣女要让朝中那些反对臣女的势力,找不到继续攻击的理由。臣女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臣女要破这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