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葵站在台侧,穿着那身浅青色女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的人群。
秦烈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空地。
“昨夜,这四人——”他指向跪着的王二狗等人,“企图抢劫朝廷赏银,被当场抓获!”
台下哗然。
“抢劫赏银?”
“什么赏银?”
“朝廷发赏银了?”
秦烈抬手,示意安静。士兵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的银锭。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朝廷为表彰工赈营的优异表现,特批五百两赏银,用于奖励挖河有功者。”秦烈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这四人,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不是想着如何好好干活争取奖励,而是想抢劫官银,中饱私囊!”
他走到王二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二狗,你可知罪?”
王二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说!”秦烈厉声喝道,“是谁指使你们的?为什么要抢赏银?”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王二狗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他看向台下的人群,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那是和他一起挖河、一起吃饭、一起领工钱的同伴。他又看向徐葵,那个站在台侧的女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突然想起那天下午,徐葵公开账目时的样子。那么清晰,那么透明。每一笔钱,每一粒米,都算得明明白白。她加发半张饼时,流民们欢呼的样子。那是真正的喜悦,真正的希望。
而他,却想毁了这一切。
“我……”王二狗开口,声音嘶哑,“我错了……”
“说清楚!”秦烈喝道,“为什么要抢赏银?还有谁指使你们?”
王二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决绝。
“是宰相府的人。”他说,“一个姓刘的管事。他找到我们,让我们在工赈营里散布谣言,制造混乱。事成之后,每人给五十两银子。”
台下炸开了锅。
“宰相府?”
“高相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张麻子也抬起头,嘶声说:“是真的!那个刘管事说,高相不希望工赈营办成,因为这是皇帝的主意。如果工赈营成功了,皇帝在民间的威信就会提高,对高相不利。所以他让我们搞破坏,最好能让流民闹事,把工赈营搅黄!”
李老四和赵三顺也纷纷开口,证实了这些话。
流民们的情绪从震惊转为愤怒。
“高相想饿死我们!”
“我们只是想活命,他都不让!”
“狗官!贪官!”
秦烈抬手,再次示意安静。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大家都听到了。”他说,“想让大家饿死的,不是朝廷,不是陛下,更不是徐女官。而是那些贪官污吏,那些为了自己的权力,不惜牺牲千万人性命的权臣!”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这四人,罪证确凿。按律,抢劫官银者,当斩。”
王二狗四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但是——”秦烈话锋一转,“徐女官说,他们也是bb无奈,是被权贵利用的工具。而且,他们最终供出了幕后主使,也算有功。所以,本将军决定,从轻发落。”
他看向四人,声音冰冷:“将你们逐出工赈营,永不得再入。你们的工钱,会如数发给你们的家人。现在,滚吧。”
士兵上前,解开了四人身上的绳索。
王二狗愣愣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他看向徐葵,那个女人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突然明白了。徐葵不杀他们,不是仁慈,而是智慧。杀了他们,会激化矛盾,会让流民觉得工赈营和那些贪官一样草菅人命。放他们走,既彰显了宽容,又让所有人都知道——工赈营有规矩,但也有温度。
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木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营地外。张麻子三人也跟了上去,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消失。
秦烈看向台下。
“此事到此为止。”他说,“但我要提醒大家,工赈营是陛下给咱们的活路,是徐女官和无数人为之努力的心血。如果有人想破坏它,不管是谁,不管背后有多大势力,我秦烈第一个不答应!”
他拔出腰间长d,d光在晨光中一闪。
“从今天起,工赈营加强巡查。任何散布谣言、煽动闹事者,严惩不贷!但同时——”他收刀入鞘,“只要大家好好干活,遵守规矩,工赈营保证每个人吃饱饭,拿到工钱,活着回家!”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徐葵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晨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转身离开,浅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宫中。
紫宸殿里,赵璟正在批阅奏折。殿内熏着龙涎香,青烟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冯保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工赈营发生的事。
“……秦将军当场抓获四人,人赃并获。公开审讯时,四人供出是宰相府刘管事指使。秦将军将他们逐出工赈营,未伤性命。现在营内流民群情激愤,对高相怨声载道,但对陛下和徐女官更加信服。”
赵璟放下朱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徐葵这一手,漂亮。”
“是。”冯保也笑了,“既清除了内患,又赢得了民心,还把矛头指向了高相。一箭三雕。”
赵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yhy,秋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她比朕想象的还要厉害。”赵璟轻声说,“不仅懂经济,懂工程,还懂人心,懂权谋。这样的女子,百年难遇。”
冯保小心地看了皇帝一眼,低声说:“陛下,徐女官风头太盛,怕是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次她让高相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那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
“朕知道。”赵璟转过身,眼中闪过冷光,“所以朕要给她更多的支持。传旨,徐葵督办工赈营有功,赏白银百两,绸缎十匹。另,擢升其为正六品尚宫局司记,仍兼御前参赞。”
冯保躬身:“遵旨。”
“还有。”赵璟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这份弹劾徐葵‘牝鸡司晨,败坏朝纲’的折子,是御史台谁上的?”
“是御史中丞张谦。”
“驳回。”赵璟将奏折扔到一边,“告诉张谦,再敢妄议朕的用人,他这个御史中丞就不用当了。”
“是。”
赵璟重新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想起那天在御书房,徐葵侃侃而谈的样子。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深宫里。
她应该站在更广阔的天空下。
***
同一时刻,宰相府。
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高显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在青石地砖上蔓延开来。书房里熏着檀香,但此刻那香味闻起来格外刺鼻。
刘管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高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四个人,连五百两银子都抢不到,还被当场抓住!抓住也就罢了,居然还供出了你!供出了宰相府!”
“相爷息怒……”刘管事声音发颤,“小人也没想到,那秦烈早有防备……”
“没想到?”高显一脚踹在他肩上,“本相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刘管事被踹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不敢吭声。
高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穿着深紫色的宰相常服,腰间的玉带随着脚步晃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显得更加阴沉。
这次他失算了。
他以为收买几个流民头目,散布点谣言,再抢个赏银,足够让工赈营乱起来。没想到徐葵不但没乱,反而将计就计,借机清除了内患,还让他在流民中的名声臭到了底。
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宰相高显为了权力,不惜让千万流民饿死。
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刀剑更锋利。
“徐葵……”高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厉的光,“好一个徐葵。本相倒是小看你了。”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密报。那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写着皇帝刚刚擢升徐葵为正六品司记的消息。
正六品。
一个罪臣之女,浣衣局宫女,短短一个月,居然爬到了正六品。而且,还手握“御前参赞”的实权,能调动禁军,能查户部粮仓。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这是心腹大患。
高显拿起密报,慢慢撕成碎片。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惨白的雪。
“既然你非要跟本相作对。”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别怪本相心狠手辣了。”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刘管事。
“起来。”
刘管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去联系‘那边’。”高显说,“告诉他们,本相同意他们的条件。但有一个要求——徐葵必须死。”
刘管事浑身一颤:“相爷,那徐葵现在有皇帝护着,还有秦烈在身边,恐怕……”
“本相知道。”高显打断他,“所以才要借d杀人。‘那边’的人,做事干净,不留痕迹。而且,他们和徐葵本来就有仇。”
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夕阳西下,皇宫的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黄金牢笼。
“徐葵啊徐葵。”高显喃喃自语,“你以为赢了这一局,就能高枕无忧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