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有问题!”
“把账本拿出来看看!”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向木台。队伍开始骚动,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搡着。秦烈和士兵们握紧兵器,气氛骤然紧张。
徐葵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喧闹的人群竟然渐渐安静下来。她站在木台上,身形单薄,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
“好。”她说,“既然大家想看账目,那就看。”
她转身对账房先生说:“把最近五天的收支总账,还有今日的发放明细,全部搬出来。再搬几张桌子,把账本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忙碌。几个士兵搬来三张长桌,拼在一起。账房先生们抱出一摞摞账册,在桌上摊开。厚厚的账页在风中翻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收支。
徐葵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总账。
“这是工赈营开工以来的总收支账。”她翻开账册,声音清晰,“收入项:朝廷拨付粮食五千石,银一千两。支出项:截至昨日,共发放口粮四百二十石,工钱银八十五两。现存粮食四千五百八十石,存银九百一十五两。所有收支,户部都有备案,可随时查验。”
她放下总账,又拿起另一本。
“这是每日出工记录。每个人哪天出工,干了多少活,都有组长签字确认。发钱时凭工牌核对,多干多发,少干少发,不干不发。”
她将账册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流民:“你们可以自己看。”
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账册。他们大多不识字,但账册上清晰的表格、数字和签字还是能看懂的。一个人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这是我……这是我按的手印!”
徐葵点头:“对。每个人领粮领钱时都要签字或按手印,防止冒领,也防止我们做假账。”
她又拿起第三本账册。
“这是粮食入库出库记录。每一袋粮食入库时都要过秤,出库时也要过秤。灶房每日用多少米,都要有组长和灶头共同签字。多一粒米,少一粒米,都能查出来。”
三本账册在人群中传阅。
虽然大多数人看不懂文字,但那些清晰的表格、整齐的数字、还有一个个鲜红的手印,都做不了假。更重要的是,徐葵敢把账本公开,本身就说明了她心里没鬼。
王二狗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没想到徐葵真的敢公开账目,而且账目做得如此清晰。他原本以为,官府做事向来糊弄,账目肯定一塌糊涂,到时候他可以趁机煽动,说账本是假的。
但现在,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徐葵看着人群,继续说:“还有人说,朝廷没钱了,等河道挖完,大家要么被拉去当兵,要么遣散饿死。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朝廷拨付的粮食,足够支撑三个月。河道工程预计两个月完成,完成后,愿意留下的,可以参加下一期的道路修建工程。不愿意留下的,会发放返乡路费和半个月口粮,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离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的?”
“还有下一期工程?”
“返乡还有路费?”
徐葵提高声音:“我以御前参赞的身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所有承诺,都会白纸黑字写下来,张贴公示。若有违背,你们可以去宫门前告御状,我徐葵愿受任何惩罚。”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御前参赞的身份,宫门前告御状的承诺,还有那冷静而坚定的眼神,都让人不得不信。
王二狗彻底慌了。他看向张麻子,张麻子也脸色发白,悄悄往人群后退。
但徐葵没有看他们。
她走到木台边缘,看着台下三千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怀疑,有期待,有不安,也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知道,大家经历过太多欺骗,不敢相信官府的话。”徐葵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怪你们。但请你们相信,陛下派我和秦将军来这里,是真的想让大家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河道挖通了,京城的漕运就能恢复,粮食就能运进来,粮价就会降下来。到时候,不止你们,京城几十万百姓都能吃上饱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所以,我宣布——从明日开始,凡参与河道挖掘者,每日加发半张饼,以资鼓励!”
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半张饼!”
“真的加粮了!”
“陛下万岁!徐女官万岁!”
人群沸腾了。刚才的怀疑、不安、愤怒,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散。半张饼不多,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奖励,是看得见的诚意。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谣言四起的时候,徐葵不但没有克扣,反而加发粮食,这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秦烈看着欢呼的人群,又看向台上的徐葵,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徐葵站在欢呼声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王二狗和张麻子正悄悄溜走,脸色难看得像死了爹娘。
她没有追,也没有揭穿。
现在还不是时候。
***
营地边缘,几个被收买的小头目聚在一起。
王二狗一拳砸在树干上,树皮碎裂,木屑飞溅:“tnd!这女人太厉害了!”
张麻子脸色阴沉:“没想到她真敢公开账目,还做得那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不但不辩解,反而加发粮食。这下好了,谣言全破了,咱们成小丑了!”
“现在怎么办?”另一个小头目问,“高相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王二狗啐了一口,“计划失败了,高相不会放过咱们。那女人今天没抓咱们,是给咱们留了面子,也是留了把柄。咱们要是再闹事,她随时能把咱们揪出来。”
“那……跑?”
“跑哪儿去?”张麻子苦笑,“咱们的家人都在京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高相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几个人沉默下来。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营地里传来流民们的欢笑声,灶房飘出炊烟,米粥的香气随风飘来。那是活着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而他们,站在阴影里,像几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王二狗看着营地里的灯火,忽然说:“其实……徐女官对咱们不错。这几天,吃的饱,干的活也不算重,工钱也按时发。比给高相当狗强。”
“你什么意思?”张麻子瞪他。
“我的意思是……”王二狗压低声音,“高相让咱们煽动闹事,是想让工赈营垮掉,让流民饿死。但徐女官是真的想救这些人。咱们……是不是站错边了?”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开始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