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勒紧缰绳,目光扫过身后整齐的队列。“出发。”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清晰而坚定。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铁甲摩擦的金属声连成一片。五百禁军举着火把,沿着宫墙外的御道向朝阳门方向疾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光尾,照亮了沿途紧闭的坊门和偶尔探出窗外的惊恐面孔。
秦烈策马在前,夜风灌进甲胄的缝隙,带来一丝凉意。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紫宸殿外接旨时的场景——年轻皇帝赵璟站在殿门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
“秦将军,此事关乎京城安危,更关乎数万百姓性命。”赵璟的声音压得很低,“徐女官献策,朕已决意采纳。但朝中阻力重重,你此去城外,不仅要稳住局面,更要提防……暗箭。”
秦烈当时单膝跪地,沉声应道:“臣明白。”
此刻,朝阳门方向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近。那声音混杂着哭喊、叫骂、还有某种沉闷的、如同潮水涌动般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
“将军,前面就是朝阳门了。”副将策马上前,指着前方。
秦烈抬眼望去。
朝阳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蚁群般蠕动。火把的光点在其中零星闪烁,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愤怒的脸。人群外围,几十名守城士兵手持长矛勉强维持着防线,但防线已经被挤压得扭曲变形。更远处,粥厂的大灶早已被掀翻在地,破碎的陶罐和洒落的米粥混在泥土里,被无数双脚踩踏成污浊的泥浆。
“列队!”秦烈举起右手。
身后的禁军迅速变换阵型,长矛平举,盾牌竖起,在火把照耀下形成一道钢铁的墙壁。
人群的喧嚣骤然一滞。
无数双眼睛转向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火光照在禁军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种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让躁动的人群本能地向后退缩了几步。
秦烈策马向前,停在距离人群十丈处。他摘下头盔,露出年轻而刚毅的面容。
“吾乃禁军左卫将军秦烈,奉陛下旨意,前来处置流民事宜!”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夜色的嘈杂,“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骚动!违令者,军法处置!”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将军?朝廷派将军来了?”
“有什么用!粥都喝不上!”
“我们要粮食!要活路!”
几个胆大的流民向前挤了几步,但看到禁军手中寒光闪闪的长矛,又畏缩地退了回去。
秦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副将。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而绝望的脸。那些面孔上有泥土的污迹,有干裂的嘴唇,有深陷的眼窝——那是长期饥饿和奔波留下的印记。
“我知道你们饿。”秦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知道你们走了很远的路,知道你们的田里没有收成,知道你们的家人还在挨饿。”
人群安静下来。
“但聚在这里闹事,解决不了问题。”秦烈继续说,“掀翻粥厂,打伤士兵,只会让朝廷更难调集粮食救济你们。今日之事,陛下已经知晓。陛下有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份中旨,展开。
火把的光照亮了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的朱砂御印在夜色中红得刺眼。
“即日起,于朝阳门外设立工赈营!”秦烈朗声宣读,“招募青壮流民,编队劳作,修水利,筑道路。凡参加者,每日劳作,次日发放口粮及工钱!老弱妇孺,另行安置,每日施粥两次!”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工赈营?那是什么?”
“要我们干活?我们都快饿死了,哪有力气干活!”
“骗人的!朝廷就是想让我们当苦力!”
秦烈收起圣旨,提高声音:“我秦烈以项上人头担保,凡入工赈营者,绝无欺瞒!今日即可登记入册,明日开工,后日发粮!若有一日拖欠,你们尽可拿我问罪!”
他的目光如d,扫过躁动的人群:“但有一条——入营者,须守营规!听从号令,不得滋事!违者逐出,永不再录!”
夜风吹过,火把的火焰摇曳不定。
人群边缘,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挤了出来。他衣衫褴褛,但眼神还算清明:“将军,你说的是真的?干活就给粮?还给钱?”
“千真万确。”秦烈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小人叫陈三,从大兴县来。”中年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村一百多口人逃荒出来,路上死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秦烈点点头:“陈三,你可愿第一个登记入册?若你带头,你的同村人可优先入营,老弱妇孺的粥食,我也保证足量供应。”
陈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那些同村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渴望。
“我……我愿意!”陈三咬咬牙,向前走了几步。
秦烈对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带人搬来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铺开名册,研墨备笔。
“姓名,籍贯,年龄,家中人口。”负责登记的文书官声音平静。
陈三报上信息,文书官运笔如飞。写完,副将取来一块木牌,用d刻上编号,递给陈三:“这是你的工牌,收好。明日卯时,持牌到此集合。”
陈三接过木牌,粗糙的木质表面还带着新刻的痕迹。他握紧木牌,转身对同村人喊道:“乡亲们!登记吧!有活路了!”
如同堤坝决口,人群开始涌动。
“我!我也登记!”
“还有我!”
“给我留个位置!”
禁军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将人群分成数队。火把的光芒下,文书官们埋头疾书,刻牌声、询问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夜空中,那轮明月不知何时已升到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混乱而忙碌的土地上。
秦烈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逐渐有序的人群,又望向远处黑暗中的京城轮廓。
这只是开始。
***
同一时刻,紫宸殿议事偏厅。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一轮,新烛的火苗跳动着,将室内照得通明。檀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赵璟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常服,但腰背挺得笔直。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徐葵那份《应急三策》的誊抄本。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曲。
下首两侧,坐着五位大臣。
左首第一位是户部尚书钱益,五十余岁,面白微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周文渊,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眉头紧锁。右首第一位是御史中丞张谦,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旁边坐着两位老臣——前礼部尚书李延年和太常寺卿王守仁,都是三朝元老,须发皆白。
秦烈站在厅中,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他刚刚汇报完城外的情况,声音还带着夜风的干涩。
“截至子时,已登记流民两千四百余人,其中青壮一千八百人。”秦烈沉声道,“臣已命人连夜搭建临时营帐,划分区域。明日卯时,即可开工。”
赵璟点点头,目光转向几位老臣:“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城外流民已逾三万,若再不安置,恐生大变。徐女官所献《应急三策》,以工代赈为其核心。秦将军已开始执行,但具体章程,还需议定。”
厅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延年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公但说无妨。”赵璟道。
“以工代赈……老臣在史书上见过。”李延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赵璟,“前朝永和年间,江北大旱,当时宰相王莽亦曾组织流民修渠筑路。结果如何?流民聚众,工钱拖欠,最终酿成民变,死伤数千。此事载于《前朝实录》,陛下当引以为鉴。”
周文渊接口道:“李公所言极是。陛下,组织数万流民劳作,所需粮草、工具、银钱,皆非小数。如今国库空虚,户部存粮仅够维持京城三月用度。若再抽调赈灾,万一北境有变,或江南漕运延误,京城危矣!”
钱益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周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陛下,赈济流民,开仓施粥即可。何必大动干戈,组织什么工赈营?流民本就难以管束,聚在一起劳作,万一有人煽动,顷刻便是大乱。”
张谦清了清嗓子:“臣附议。况且,女子干政,本就不合礼法。徐氏虽有些才学,但终究是女流,见识有限。如此军国大事,岂能听她一介女官之言?”
秦烈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赵璟抬手制止了他。
“诸位爱卿的顾虑,朕明白。”赵璟的声音平静,“所以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个周全之策。徐女官——”
他看向偏厅侧门。
门帘掀开,徐葵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女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只有烛光映照下的平静。她手中捧着一卷账簿和几张算纸,脚步轻盈,走到厅中,向赵璟和诸位大臣行礼。
几位老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延年的眉头皱得更紧,周文渊面露不悦,钱益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张谦直接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徐葵,将你的计算,说与诸位爱卿听。”赵璟道。
“遵旨。”
徐葵展开手中的算纸,声音清晰而平稳:“诸位大人,下官先算一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