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值房,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徐葵将整理好的文书叠放整齐,最上面是那份完整的漕运方案。门外传来张武压低声音的交谈:“听说没有?京畿那边两个月没下雨了。”“早听说了,我老家就在大兴,来信说地都裂了……”
徐葵的手停在文书上,抬起头。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那种蓝,蓝得让人心慌。
***
五日后。
紫宸殿东暖阁里,赵璟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竹简与木案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又是请开常平仓!又是请减免赋税!”年轻皇帝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手指在案上敲击,“中书门下压了多少这样的急报?高显呢?他今日为何又告病?”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王德全躬着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回陛下,高相……高相昨日染了风寒,太医说需静养几日。”
“风寒?”赵璟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依旧没有云彩。殿前的汉白玉栏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京畿三十六县,自三月至今滴雨未落。”赵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麦苗枯死,水井干涸,百姓开始逃荒。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飞来,他高显却一句‘需核实’、‘恐有虚报’,就把所有奏折都压在中书门下!”
王德全不敢接话,只能将腰弯得更低。
赵璟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最上面一份来自大兴县,县令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境内河流尽涸,井水枯竭,百姓掘草根树皮为食,已有老弱饿毙于道。恳请陛下速开仓赈济,迟则生变……”
“生变。”赵璟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锐利。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殿内回荡,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传旨。”赵璟放下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即日起,开京仓存粮三成,于京城四门设粥厂,每日辰时、酉时各施粥一次。命户部、工部协同办理,三日内必须开厂!”
王德全接过诏书,迟疑道:“陛下,此事……是否先与中书门下商议?”
“商议?”赵璟盯着他,“等他们商议出结果,城外就该饿殍遍野了!去传旨!”
“遵旨!”
***
诏书下达的第三日,京城四门的粥厂终于搭了起来。
朝阳门外的空地上,十几个大灶排成一列,灶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米香混合着柴烟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
流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透着饥饿和绝望。有人拄着木棍,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粥厂,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排队!都排队!”维持秩序的衙役挥舞着皮鞭,声音嘶哑。
但没有人听。
饥饿已经压垮了理智。当第一锅粥抬出来时,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一样涌了上去。碗勺碰撞的声音、推搡叫骂的声音、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我的!我先来的!”
“滚开!这是我家的!”
“娘!娘你在哪儿——”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一个大灶被推倒,滚烫的米粥泼洒出来,溅到几个靠近的人身上。惨叫声响起,人群更加疯狂地拥挤。
踩踏发生了。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无数只脚就从她身上踩过。她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下。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想拉起自己的孩子,却被身后的人潮推着向前。孩子的手从他掌心滑脱,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小宝!小宝——”男子的嘶吼被淹没在喧嚣中。
维持秩序的衙役试图冲进去救人,但很快就被冲散。皮鞭抽打在人身上发出闷响,却无法阻止这场混乱。有人被打倒,有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开始抢夺别人手里的碗。
当混乱终于被勉强控制住时,朝阳门外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
三个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七八个受伤的,有的腿被踩断,有的身上烫伤,躺在地上sy。米粥洒了一地,混合着泥土和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幸存的人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跪在地上呕吐,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空碗。
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突然站起来,指着城门方向嘶声大喊:“这就是朝廷的赈济!这就是皇帝的恩典!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
人群骚动起来。
“反了!反了这无道朝廷!”另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对!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冲进去!城里有的是粮食!”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燃烧。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眼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某种疯狂的光芒。
衙役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d棍。
***
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入了宫中。
紫宸殿里,赵璟听着王德全的汇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死了三个,重伤八个,轻伤二十余人。”王德全的声音发颤,“粥厂被毁了两处,米粮损失过半。现在……现在流民聚集在朝阳门外不肯散去,有人……有人在煽动bl。”
赵璟坐在御案后,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依然没有散去。
“高显呢?”赵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相……高相派人传话,说病情加重,无法入宫议事。”
“好,好得很。”赵璟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出了事就病重,平日里把持朝政比谁都精神。”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传令九门提督,加强城门守卫。调一营禁军上城墙,gn备齐。”赵璟的声音很稳,“但记住——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箭,不许伤人。”
“遵旨。”
王德全退下后,殿内只剩下赵璟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燥热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墙之外,隐约能听到某种模糊的喧嚣声——那是成千上万人聚集时才会有的声音,像闷雷,像潮涌。
赵璟闭上眼睛。
他想起登基那日,父皇握着他的手说:“璟儿,这江山交给你了。你要做个好皇帝,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如今呢?
登基不到一年,藩镇g据,朝堂党争,国库空虚,现在又来了旱灾流民。他连京城外的百姓都救不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饿死、踩死。
“陛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
赵璟转过身。
徐葵站在殿门外,一身浅青色女官服整齐干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她手里拿着一卷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赵璟问。
“臣听闻城外之事,特来求见陛下。”徐葵走进殿内,在王德全原本站立的位置停下,躬身行礼。
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d锋。
“你有话说?”赵璟看着她。
“是。”徐葵直起身,将手中的纸卷展开,“臣草拟了一份《应急三策》,请陛下过目。”
赵璟接过纸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