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将笔放下,指尖在“培养可用之人”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但寒意却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她起身走到炭盆边,拨了拨里面的炭火,几点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女官,末将秦烈,带人来修窗户。”
“请进。”
门被推开,秦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武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工具箱的年轻侍卫。三人身上都带着屋外的寒气,靴子边缘沾着未化的雪。
秦烈走进来,目光先在值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徐葵脸上。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像鹰隼在审视猎物——不,更像是猎人在检查陷阱周围的痕迹。
“女官昨夜受惊了。”秦烈的声音很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末将奉陛下之命,加强紫宸殿守卫。今日先来修复被破坏的窗户,再布置外围警戒。”
徐葵点点头,让开位置:“有劳秦将军。”
秦烈没有立刻动手修窗,而是走到那扇被撬开的窗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窗棂。他的手指在窗栓被挑开的位置轻轻触摸,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撬痕很新,金属条留下的划口边缘整齐。”秦烈站起身,转向徐葵,“女官昨夜可曾看清贼人用的工具?”
徐葵回忆着昨夜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似乎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条,约莫手指粗细。”
“那就是了。”秦烈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探身向外查看。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他看了片刻,又缩回身子,关上窗户。
“贼人是从哪里进来的?”徐葵问。
秦烈指向窗外:“从西侧的回廊屋顶翻下来,撬窗而入。离开时也是原路返回——屋顶的积雪上有脚印,虽然被后来的雪覆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关键的是,贼人对宫中地形极其熟悉。昨夜风雪交加,巡逻路线会有所调整,但他选择的路线恰好避开了所有巡逻队。而且——”秦烈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一处宫墙的拐角,“从那里翻出去,穿过两个夹道,就能到达西华门附近的一处废弃宫院。那里围墙低矮,容易翻越。”
徐葵的心沉了沉:“将军的意思是……”
“此人要么是长期潜伏在宫中的内应,要么对皇宫布局了如指掌,并且知道巡逻的规律和间隙。”秦烈的语气很肯定,“普通贼人,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风雪夜如此精准地避开所有巡逻。”
两名侍卫已经开始动手修复窗户。他们带来的工具箱里有新窗纸、浆糊、细木条和工具。一人小心地清理窗框上残留的旧纸和撬痕,另一人则开始测量尺寸,准备裁剪新窗纸。
值房里弥漫着浆糊的微酸气味和木屑的清香。
秦烈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散乱的文书上:“女官,昨夜贼人可曾动过这些东西?”
“动过。”徐葵走到书案边,指着最上面几本账册,“他翻看了这些,还拿走了我写的一份漕运方案草稿。不过那份草稿并不完整,只是初步构想。”
“只拿走草稿?”秦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其他文书呢?”
“翻看了,但没拿走。”
秦烈沉思片刻:“这说明贼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你正在整理的漕运方案。而且他知道你手头有这份东西,知道它放在哪里。”
徐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白天才在紫宸殿里整理这些文书,晚上就有人来偷——这消息传递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女官,”秦烈忽然压低声音,“你身边可有什么人,知道你昨夜在值房里整理这些文书?”
徐葵仔细回想。昨夜她一直在值房里,除了送晚饭的小太监,没有其他人进来过。但那个小太监是紫宸殿的常备侍从,每次送饭都是低着头进来,放下食盒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只有送晚饭的小太监。”徐葵说,“但他进来时,我正伏案写字,他应该看不清我写的是什么。”
“未必需要看清。”秦烈摇头,“只要知道你深夜还在值房,知道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就足够了。有心人自然会猜到你是在整理重要东西。”
窗边的侍卫已经将新窗纸糊好,正在用细木条加固边缘。浆糊涂抹在窗框上的声音黏腻而规律,伴随着木条被钉入的轻微敲击声。
秦烈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女官,”他忽然开口,“末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直言。”
秦烈转过身,直视徐葵:“女官甫一上任便遭窥探,必是触及某些人利益。末将奉命护卫女官安全,自当尽责。但女官身处漩涡,还需自身谨慎。”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徐葵能感受到话语中的坦诚——这是一个军人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不绕圈子,不玩文字游戏。
“多谢将军提醒。”徐葵走到炭盆另一边,也伸手烤火。炭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也有些话,想问问将军。”
“女官请讲。”
“将军对昨夜之事,有何看法?”徐葵看着秦烈的眼睛,“我是说,除了贼人可能是内应之外,将军认为,是谁派他来的?”
秦烈沉默了片刻。
值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两名侍卫已经修好了窗户,正站在门边等候吩咐。秦烈挥了挥手,两人会意,行礼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值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女官想听真话?”秦烈问。
“自然。”
秦烈深吸一口气:“嫌疑最大的,是宰相高显。”
徐葵没有意外。这个答案,她自己也想到了。
“理由有三。”秦烈继续说,“第一,女官整理的盐税和漕运文书,直接关系到户部和漕运司,而这两个衙门,都是高相一手掌控的。你动了他的钱袋子。”
“第二,”秦烈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贼人对宫中地形如此熟悉,能调动这样的人手,朝中除了高相,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淑妃娘娘虽然得宠,但她在宫外没有这样的势力。”
“第三呢?”
秦烈转过身,目光锐利:“第三,昨夜贼人虽然偷走了草稿,但没有毁掉其他文书,也没有伤害女官。这说明什么?”
徐葵想了想:“说明他的主要目的是获取情报,而不是杀人灭口?”
“不完全是。”秦烈摇头,“更可能的是,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偷取文书,不要节外生枝。如果是要杀人,昨夜女官独自一人在值房,是最好的机会。但他没有动手。”
徐葵明白了:“所以,派他来的人,暂时还不想让我死。”
“至少不想让你死在紫宸殿里。”秦烈补充道,“死在值房里,动静太大,陛下必定彻查。但如果只是偷走一些文书,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是普通窃贼,不了了之。”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徐葵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本《胤律疏议》,翻开,里面夹着的完整漕运方案安然无恙。她将方案拿出来,递给秦烈。
“将军请看。”
秦烈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抬头看向徐葵,眼神复杂。
“女官,这是……”
“完整的漕运整顿方案。”徐葵平静地说,“昨夜被偷走的,只是草稿,里面故意留了几个错误的数据和模糊的构想。真正的方案,我一直藏在这里。”
秦烈盯着手中的纸张,又看看徐葵,忽然笑了。
那是徐葵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赏。
“女官好手段。”秦烈将方案递还,“末将佩服。”
“不过是自保而已。”徐葵接过方案,重新夹回书里,“将军刚才说,我身处漩涡,需要谨慎。这话我记下了。但将军可曾想过,我为何要踏入这漩涡?”
秦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徐葵走到窗边,推开新糊好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窗外,宫灯在晨曦微光中明明灭灭,远处的宫殿轮廓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
“秦将军,”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欲革新积弊,必触动权贵。我之一身安危事小,若因此使陛下新政受阻,才是大患。”
秦烈的眼神微微一动。
“将军忠勇,陛下信任,才会将护卫紫宸殿的重任交给你。”徐葵继续说,“但将军可曾想过,仅仅护卫安全,够吗?”
“女官的意思是……”
“高显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盐税被层层盘剥,漕运成了某些人的私库。”徐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边关将士缺饷少粮,百姓流离失所,而京城里的权贵却夜夜笙歌。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秦烈的手握紧了剑柄。
“将军是军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徐葵走到他面前,“大胤的军队,还有多少战斗力?如果藩镇真的反了,朝廷能调动的,除了禁军,还有什么?”
沉默。
值房里的炭火快要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红光。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雪后的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晕。
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女官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