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第一张算纸摊在长案空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数字。
“如今城外流民,据秦将军统计,约三万两千人。若按传统施粥之法,每人每日需米半升,三万两千人,每日需米一百六十石。一月便是四千八百石。这还不算柴薪、人工、维持秩序所需兵卒的粮饷。”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位老臣:“而若以工代赈,只招募青壮劳作,老弱妇孺仍施粥救济。青壮约有两万人,每人每日劳作,需米一升,工钱十文。两万人,每日需米二百石,钱二百贯。但——”
她顿了顿,取出第二张算纸。
“这些青壮劳作所创价值,远超消耗。下官查阅工部旧档,京畿地区有废弃河道三条,总长四十里。若疏通这些河道,可灌溉农田五万亩。按亩产一石计,年可增粮五万石。而疏通河道所需土方,约八十万方。两万青壮,每日每人可挖土一方,四十日便可完工。”
徐葵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
“四十日,耗米八千石,钱八千贯。但换来的是每年五万石的增粮。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她看向周文渊,“周尚书掌工部,当知水利之利,可惠及百年。”
周文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葵又转向钱益:“钱尚书掌户部,当知单纯施粥,粮食有去无回。而以工代赈,粮食转化为水利、道路,这些是朝廷的资产,可增强对京畿的控制力,可增加税基。从长远看,哪个更划算?”
钱益捻胡须的动作停住了。
“至于民变之虞——”徐葵取出第三张算纸,上面画着简单的组织结构图,“下官建议,以秦将军所部禁军为骨干,每百人设一队,队设队长,从流民中择老实能干者担任。每十队设一营,营设营正,由禁军军官担任。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劳作、作息、饮食皆按军规。同时,工钱日结,绝不拖欠。流民劳作一日,次日清晨便可领到粮食和工钱。眼见为实,人心自安。”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张谦的视线:“张中丞担心女子干政,不合礼法。下官想问——是礼法重要,还是数万百姓的性命重要?是男女之防重要,还是江山社稷的安稳重要?”
张谦脸色涨红:“你——强词夺理!”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徐葵微微躬身,“若诸位大人有更好的法子,既能安置流民,又不耗费国库,还能增强朝廷实力,下官愿洗耳恭听。”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秦烈看着徐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女子站在一群位高权重的老臣面前,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砸在实处。她身上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有着难以辩驳的力量。
赵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秦将军。”他开口,“你以为如何?”
秦烈抱拳:“陛下,臣以为徐女官之策可行。流民聚众,确易生变。但若加以组织,严明纪律,给予活路,反而能化危为机。臣所部禁军,可抽调一千人为骨干,再从流民中择可靠者充任基层头目。如此层层管理,可保无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让禁军参与工赈营管理,亦是锻炼。平日禁军驻守京城,少有实务。此次组织流民、管理工程,可提升将领的统筹能力和士卒的纪律性。”
赵璟点点头,目光转向几位老臣:“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李延年长叹一声:“老臣……无话可说。”
周文渊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能如徐女官所算,四十日疏通三条河道,灌溉五万亩田——那确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钱益捻着胡须,眼珠转了转:“陛下,既然诸位都赞同,臣也无异议。只是这钱粮调拨……”
“钱粮之事,朕已下中旨。”赵璟打断他,“户部、工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若有拖延克扣,朕必严惩不贷!”
钱益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臣遵旨。”
赵璟站起身,走到厅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既然如此,朕决意施行以工代赈之策。”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秦烈听旨!”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工赈营总管,全权负责流民安置、工程筹划、营务管理。可抽调禁军一千人为骨干,另可自行任命营中各级头目。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
“徐葵。”赵璟看向她。
徐葵躬身:“下官在。”
“朕命你为工赈营筹划参赞,协助秦将军处理营务,特别是工程测算、钱粮调度、人员分配等事宜。赐你临时令牌,可凭此令牌调动相关部司资源,可直接入宫面朕奏事。”
一块铜制令牌被太监捧到徐葵面前。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御前参赞”四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徐葵接过令牌,手指收紧:“下官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璟点点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此事关乎京城安危,更关乎朝廷威信。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难关。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偏厅。
徐葵走在最后,手中的令牌沉甸甸的。她走到殿外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秦烈在廊下等她。
“徐女官。”他开口,声音比在厅中时温和了一些,“明日卯时,我会在朝阳门外等你。营中诸事,还需你协助筹划。”
徐葵抬头看他。月光下,秦烈的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坚定。
“秦将军辛苦了。”她轻声道,“今夜登记流民,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秦烈道,“只是流民中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混入。我已命人暗中留意。”
徐葵点点头:“将军思虑周全。明日开工,首要便是立威立信。第一日的工钱和粮食,必须足额发放,一刻都不能拖延。”
“我明白。”秦烈看着她,“徐女官……方才在厅中,你面对诸位老臣,毫无惧色。那些数字,那些计算,你是如何想到的?”
徐葵沉默片刻。
“只是换了个角度看问题罢了。”她最终说道,“流民不是负担,而是劳动力。粮食不是消耗品,而是投资。水利不是工程,而是资产。想通了这些,剩下的就是计算。”
秦烈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与寻常女子,确实不同。”他低声道,转身走向殿外,“明日见。”
铁甲摩擦声渐行渐远。
徐葵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手中的令牌冰凉,但她的掌心却在微微发热。
这只是第一步。
***
宰相府,书房。
高显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烛光下,他的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
一个黑衣人跪在案前,低声汇报着紫宸殿偏厅议事的全过程。
“……陛下已下旨,任命秦烈为工赈营总管,徐葵为筹划参赞。赐徐葵临时令牌,可调动部司资源,可直接面圣。”
高显缓缓睁开眼睛。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工赈营总管……筹划参赞……”他重复着这两个官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用那女子了。”
“相爷,我们的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户部、工部做了安排。调拨的粮食会掺三成沙石,工具给最破旧的,银钱……至少拖延五日。”
高显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五日……”他喃喃道,“流民饿着肚子干了五天活,却领不到工钱,吃的是掺沙的米——你说,他们会怎样?”
黑衣人抬起头:“会闹。”
“不止会闹。”高显站起身,走到窗前,“会暴动,会冲击工赈营,会ss那些管理他们的禁军军官——然后,秦烈会zy,会流血,会死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而这一切,都会算在那个献策的徐葵头上。陛下力排众议采纳她的方案,结果却酿成大乱,死伤无数——你说,陛下还会信她吗?朝中那些老臣,还会容她吗?天下人,还会觉得她是什么‘奇女子’吗?”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相爷高明。”
高显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组织流民?聚众则易生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老夫倒要看看,他们如何收场。”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