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缓缓推开。
先是一阵香风飘进来——浓郁的牡丹花香,混合着某种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瞬间冲淡了书房里原本的墨香和檀木味。然后是一角绯红色的宫装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门槛处停顿了一瞬。
徐葵向后退了半步,垂首侍立到御案侧后方。
她的余光看见那抹绯红移动进来,裙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更多颜色——鹅黄色的披帛,碧玉的禁步,珍珠的流苏,在烛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身影在御案前站定。
“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娇柔婉转,像浸了蜜的丝线。
赵璟没有立刻回应。他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又批了几个字,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徐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淑妃免礼。”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淑妃直起身。徐葵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葵身上。
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但徐葵能感觉到那光亮背后的审视——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或者一个威胁的等级。
“陛下还在批阅奏章?”淑妃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臣妾炖了参汤,用的是辽东进贡的老山参,最是补气养神。陛下日夜操劳,也该顾惜龙体才是。”
她身后跟着一个宫女,宫女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食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参汤特有的药香。
“淑妃有心了。”赵璟说,语气依然平淡,“放下吧。”
宫女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动作轻巧地退到一旁。淑妃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又转向徐葵,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陛下,这位是……”她故作迟疑,眼波流转,“臣妾瞧着面生,不像是紫宸殿的宫女。”
赵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徐女官,朕新简的文书女官。”
“文书女官?”淑妃的眉梢微微挑起,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臣妾倒是头一回听说,紫宸殿还有女官当值。陛下,这紫宸殿乃是机要重地,让一女子常伴君侧,是否于礼不合?”
她的声音依然柔婉,但每个字都像细针,一根根扎过来。
徐葵垂着眼,能感觉到淑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她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呼吸平稳,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了握。
“淑妃多虑了。”赵璟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徐女官是协助处理文书,无关礼法。况且,前朝亦有女官之制,并非朕首创。”
“前朝女官,多在六尚局,掌管内廷事务。”淑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紫宸殿是外朝机要,与内廷不同。臣妾只是担心,朝中那些老臣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上疏劝谏,说陛下……”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璟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朕自有分寸。”
四个字,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油灯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婉。
“是臣妾多嘴了。”她微微欠身,目光却转向徐葵,“既然陛下说徐女官是协助处理文书,想必才学不凡。徐女官出身书香门第,令尊徐大人当年也是朝中有名的才子,想必女官自幼耳濡目染,精通诗词?”
徐葵抬起头,对上淑妃的目光。
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看似温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徐葵能感觉到——淑妃在给她挖坑。如果她说自己精通诗词,淑妃必然会出题考校;如果她说自己不精,那就是承认自己才学不足,不配在紫宸殿当值。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陷阱。
“回娘娘的话。”徐葵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家父在世时,确实教导过臣女读书识字。但诗词一道,臣女只是略知皮毛,不敢称精通。”
“徐女官太谦虚了。”淑妃的笑容更深了些,“本宫近日偶得一上联,苦思下联不得,正愁无人可请教。今日既然遇见女官,不知女官可愿赐教?”
她不等徐葵回答,便缓缓开口:
“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声音轻柔,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上联她听过——在前世,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着名的“绝对”之一。五个字的偏旁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意境优美,但要对出工整的下联极其困难。淑妃出这个联,根本不是要请教,而是要让她当众出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赵璟的目光落在徐葵脸上,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敲击。淑妃依然微笑着,但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她笃定徐葵对不出来。
徐葵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袖口。
浅青色的官服袖子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烟锁池塘柳”——烟是火字旁,锁是金字旁,池是水字旁,塘是土字旁,柳是木字旁。五行俱全,意境是江南水乡的朦胧景致。要对下联,不仅要五行偏旁对应,还要意境相合,平仄相对。
前世她记得有几个经典的下联,比如“炮镇海城楼”,但那是后世文人对出来的,意境过于刚硬,与上联的柔美不搭。而且“炮”字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火炮的意思,用在这里不合适。
她需要一个新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淑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甚至轻轻端起宫女递过来的茶盏,用杯盖拂了拂茶沫,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赵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看了徐葵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淑妃准备开口说“若是为难就算了”的时候,徐葵抬起了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下联可对——‘灯镶港埠楼’。”
五个字,清晰,平稳。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赵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徐葵继续解释,声音依然平静:“‘灯’是火字旁,‘镶’是金字旁,‘港’是水字旁,‘埠’是土字旁,‘楼’是木字旁。五行偏旁与上联一一对应。意境上,上联是江南水乡晨雾朦胧,下联是港口埠头夜晚灯火,一晨一昏,一静一动,也算相合。”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若论平仄,‘烟锁池塘柳’是平仄平平仄,‘灯镶港埠楼’是平平仄仄平,正好相对。”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性质完全不同。
淑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几滴溅出来,落在她绯红色的袖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盯着徐葵,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迅速升腾起来的怒意。
赵璟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徐葵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放松了下来。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淑妃觉得这下联如何?”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