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袖口的水渍,动作依然优雅,但徐葵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徐女官果然才思敏捷。”她的声音依然柔婉,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勉强,“这下联……工整得很。”
“只是工整?”赵璟挑眉。
淑妃咬了咬嘴唇,鲜红的胭脂在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意境也妙。”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灯镶港埠楼……臣妾倒是没想到,徐女官对港口埠头也如此熟悉。”
这话里带着刺——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熟悉港口埠头的景象?
徐葵垂首:“臣女只是从书中读到过。前朝诗人有‘夜港千灯明’之句,臣女便借了意境。”
“原来如此。”淑妃的声音更冷了,“看来徐女官读的书不少。”
她站起身,绯红色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但此刻这朵牡丹带着刺。
“陛下,臣妾不打扰您处理政务了。”她微微欠身,“参汤要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性。”
“朕知道了。”赵璟说,语气依然平淡,“淑妃退下吧。”
淑妃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徐葵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气——像被强行压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翻涌。
走到门口时,淑妃停住了。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徐葵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冷,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底下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寒意。徐葵对上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回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两瞬。
然后淑妃转身,绯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重新关上,将外面的风雪隔绝。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扑打窗纸的沙沙声。
徐葵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浅青色的官服贴在皮肤上,有些黏腻。袖子里,那三张纸笺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墨迹有些晕开。
“你倒是镇定。”
赵璟的声音突然响起。
徐葵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臣女只是如实应对。”她说。
“如实应对?”赵璟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淑妃那个上联,是前朝大儒留下的绝对,百年来无人能对出完美的下联。你不仅对出来了,还对得工整,意境相合——这叫‘如实应对’?”
徐葵沉默。
她知道瞒不过去。淑妃出那个联,本身就是个陷阱,无论她对不对得出来,都会惹上麻烦。对不出来,是才学不足;对出来了,是锋芒太露。
“臣女只是侥幸。”她说。
“侥幸?”赵璟摇摇头,“朕看不是侥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茫茫的白雪,紫宸殿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白色的帽子。远处的宫墙在雪中若隐若现,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色里。
“淑妃今日来,不是送参汤。”赵璟背对着徐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是来试探你,也是来给朕提醒——提醒朕,你是个女子,不该在紫宸殿。”
徐葵没有说话。
“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做?”赵璟转过身,看着她。
徐葵想了想:“因为臣女的父亲,曾是高相政敌。”
“这是一层。”赵璟说,“但不止这一层。淑妃是高显的女儿,她今日来,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父亲的态度。高显已经知道你在紫宸殿,他让女儿来,是想看看你的深浅,也是想告诉朕——他盯着这里。”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在那些文书上轻轻划过。
“你今日对出了那个联,淑妃回去一定会告诉她父亲。高显会知道,你不仅会分析朝政,还有文才。他会更警惕你,也会更想除掉你。”
徐葵抬起头:“那陛下为何还要让臣女对?”
赵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朕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说,“也想看看,高显的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徐葵,你记住。从你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淑妃今日的刁难,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明枪暗箭,更多陷阱算计。你能躲过一次,能躲过十次,但能躲过一百次吗?”
徐葵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臣女不需要躲。”
赵璟挑眉。
“只要臣女对陛下有用,只要臣女能帮陛下解决朝政难题,那么无论多少明枪暗箭,陛下都会护着臣女——因为护着臣女,就是护着陛下自己的江山。”
她说得很直接,几乎可以说是大胆。
但赵璟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小的纹路。
“你说得对。”他说,“只要你还有用,朕就会护着你。但你要记住,你的‘有用’,必须一直持续下去。一旦你失去了价值,或者你的价值抵不上你带来的麻烦,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徐葵点点头:“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赵璟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朱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淑妃那边,朕会处理。你继续整理文书,朕要你在三日内,拿出一份完整的漕运整顿方案,还有盐引制度的具体章程。”
“是。”
徐葵躬身行礼,退到侧殿值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值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的湿气。
远处,淑妃的轿辇正穿过宫道,绯红色的身影在白雪中格外显眼。轿辇周围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队伍很长,像一条红色的蛇,在白色的宫墙间蜿蜒前行。
徐葵看着那顶轿辇,直到它消失在宫墙拐角。
然后她关上窗,走回书案前。
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案上的文书。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字。
第一行是:漕运整顿方案。
第二行是:一、设立漕运监察专员。
第三行是:二、沿途设立常平仓。
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色里。但徐葵知道,这寂静只是表象。
淑妃今日的眼神,那冰冷刺骨的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