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道:“陛下,徐女官到了。”
赵璟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徐葵身上,从浅青色的女官服,到梳理整齐的发髻,再到她平静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徐葵觉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审视,也许只是烛光跳动的错觉。
“过来。”赵璟说。
徐葵走上前,在御案前站定。距离近了,她能看见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能看见他手中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赵璟从案上抽出几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漕运和盐税的。先看看,说说想法。”
徐葵接过文书。
第一份是关于漕运的。江南漕米每年经大运河运往京畿,但近年来漕运损耗严重,沿途州县以“损耗”、“漂没”为名层层克扣,实际运抵京城的粮食不足定额七成。而漕丁的饷银却年年增加,户部不堪重负。
第二份是关于盐税的。大胤实行盐铁专卖,盐税是朝廷重要财源。但盐zf败,官盐价高质劣,私盐泛滥。盐税收入连年下降,盐商却富可敌国。
第三份是一份弹劾奏章。御史弹劾江淮盐铁转运使贪墨盐税,与盐商勾结,将官盐以私盐价格出售,中饱私囊。证据详实,但奏章最后写道:“事涉朝廷重臣,请陛下圣裁。”
徐葵一份一份仔细阅读。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捕捉关键信息——数字、人名、时间、矛盾点。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墨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殿内很安静。
只有她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赵璟没有催促,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其他奏章,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里的灯油烧下去一小截。
徐葵看完最后一份文书,抬起头。她将三份文书在案上摊开,手指在其中一份上点了点。
“漕运的问题,表面是损耗和饷银。”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实质是漕运体系已经腐烂。沿途州县、漕运官员、漕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每一层都在克扣,每一层都在谎报。朝廷增加饷银,只会让这个链条更贪婪。”
赵璟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徐葵的手指移到第二份文书上:“盐税的问题更严重。官盐专卖本应是朝廷垄断的财源,但现在变成了官员和盐商分肥的工具。盐铁转运使不是一个人在贪墨,是整个盐政系统都在贪墨。弹劾一个转运使没有用,换一个人上去,只会换一种贪法。”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第三份文书上。
“这份弹劾奏章很有意思。”徐葵说,“证据如此详实,却只弹劾转运使一人。御史要么是胆小,要么是……有人让他只弹劾到这一层为止。”
赵璟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继续说。”他说。
徐葵从袖中取出那三张纸笺,展开,铺在案上。
“这是臣今日整理值房文书时做的记录。”她说,“地方灾情奏报,半年来共四十七份,涉及州县二十三个。中书门下驳回四十三份,理由都是‘地方当自筹’、‘朝廷财力有限’、‘不可轻动常平仓’。”
她的手指在“灾情奏报”那张纸笺上划过。
“但同一时期,藩镇索饷文书二十一封,要求拨付的银两、粮草、军械,折合白银超过二百万两。这些要求,大部分都得到了部分或全部满足。”
赵璟的目光落在纸笺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粗略算过。”徐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将这些满足藩镇要求的资源,拿出一半来赈济地方灾情,河北的水灾、淮南的旱蝗、山南的流民,都能得到缓解。百姓有饭吃,就不会变成流民。流民不聚众,地方就不会生乱。”
她抬起眼,看向赵璟。
“但中书门下选择了另一条路——驳回地方请求,满足藩镇索求。为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宫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御案上晃动,让那些数字和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赵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案上那些纸笺,看着徐葵整理出来的那些冰冷的记录。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良久。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因为藩镇有兵。”他说,“地方没有。”
六个字。
简单,残酷,真实。
徐葵点点头:“是。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灾情,不是漕运,也不是盐税。问题的核心是兵权。朝廷没有足够的兵力震慑藩镇,所以只能妥协。而妥协需要钱粮,钱粮来自百姓。百姓被压榨到极限,就会变成流民,流民聚集,就会变成新的叛乱。平叛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兵需要更多的钱粮……”
她停住了。
但赵璟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正在将大胤王朝拖向深渊的死循环。
“你的《平藩三策》。”赵璟说,“第一策,经济削藩。具体怎么做?”
徐葵重新看向那三份关于漕运和盐税的文书。
“漕运和盐税,是朝廷目前还能掌控的两条财源。”她说,“虽然腐败严重,但体系还在。整顿这两个体系,短期内就能增加财政收入。有了钱,才能做其他事。”
“整顿?”赵璟微微挑眉,“怎么整顿?漕运沿途州县、盐政系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不能动全身。”徐葵说,“只动一点。”
她的手指在漕运文书上敲了敲。
“从漕运损耗入手。朝廷可以派专员,随漕船押运,沿途记录实际损耗。同时,在漕运沿线设立常平仓,漕米直接入仓,再由仓中转运。切断沿途州县插手的机会。”
她又指向盐税文书。
“盐政更简单。官盐价高质劣,是因为垄断。朝廷可以试行‘盐引’制度——商人向朝廷缴纳银钱,换取盐引,凭盐引到盐场支盐,自行运输销售。朝廷只控制盐引发放和盐场生产,将运输和销售交给商人。这样既能增加盐税收入,又能降低盐价,打击私盐。”
赵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下去。
“盐引制度,前朝也曾试行。”他说,“但盐引最终被权贵垄断,普通商人根本拿不到。盐价不降反升。”
“所以要有配套措施。”徐葵说,“盐引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拍卖过程公开,收入直接入国库。同时规定,盐引不得转卖,违者重罚。盐商凭盐引支盐,需在规定时间内运销完毕,逾期作废。”
她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盐引拍卖和盐政管理,不能交给户部,也不能交给盐铁转运使。要成立一个独立的机构,直接向陛下负责。”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赵璟的手指在椅扶手上停止了敲击。他盯着徐葵,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她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样的想法。
窗外,雪还在下。
殿内的暖意似乎被这股沉默冲淡了些,徐葵能感觉到从窗缝里渗进来的丝丝寒气。她的袖子里,那三张纸笺的边缘已经有些潮湿——是刚才整理文书时,手上沾到的墨汁和灰尘,混合着汗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里的灯油又烧下去一小截。
就在徐葵以为赵璟会继续追问细节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然后是一个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传进来:
“启禀陛下——淑妃娘娘驾到!”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赵璟。
赵璟的眉头蹙了起来,那抹刚刚因为讨论政事而稍稍舒展的纹路重新聚拢,在眉心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殿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陛下,淑妃娘娘已在殿外等候。”
赵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了徐葵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被打断的不悦,有对即将到来麻烦的预料,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警告?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
“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