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旨意骤降,浣衣哗然(2 / 2)葵倾天下首页

“徐女官要去收拾东西,”太监淡淡道,“你带路吧。”

“是……是……”张嬷嬷的声音像蚊子哼。

徐葵捧着圣旨,跟在张嬷嬷身后,走向浣衣局后院的宫女住处。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灼热的、刺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宫女们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依然清晰可闻。

“她怎么就……”

“文书女官……正八品……”

“紫宸殿啊……那是陛下办公的地方……”

“她爹不是谋逆吗?怎么还能……”

“陛下说‘不论出身’……”

“可是……”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徐葵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平稳。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宫女住处在浣衣局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用油毡布勉强补着。窗户是纸糊的,很多已经破了,用破布塞着挡风。门是薄木板钉成的,开关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合不严实,缝隙里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徐葵住的屋子在最东头,最小,最破,最冷。

张嬷嬷在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徐葵。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推开屋门,侧身让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劣质炭火燃烧后的烟熏味。地上铺着干草,上面铺着破旧的草席,这就是床。墙角堆着几个粗布包袱,那是宫女们全部的家当。

徐葵的东西很少。

一套换洗的灰色粗布衣裤,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块用旧了的汗巾,还有——她走到墙角,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盒冯保送的金疮药膏,还有几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止痛丸。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财产。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套换洗衣裤,卷成一卷。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张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那张脸上表情复杂——有嫉妒,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早就知道?”

徐葵转过身,看着她。

“不知道。”徐葵平静地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徐葵顿了顿,“或者等死。”

张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屋外传来宣旨太监的声音:

“徐女官,收拾好了吗?”

徐葵没有再看张嬷嬷,她抱着那卷粗布衣裤,走向屋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

“张嬷嬷。”

张嬷嬷浑身一僵。

“那些被你克扣的月例,”徐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些被你打骂的宫女,那些在寒冬里还要用冷水洗衣、手上长满冻疮的人——她们会记得你。”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徐葵走出屋门,没有再回头。

院子里,宣旨太监和侍卫们还在等着。宫女们已经散去了大半,但还有几个躲在远处的廊柱后,偷偷朝这边张望。天光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

雪粒落在徐葵的脸上,冰凉,瞬间融化。

她走到宣旨太监面前,微微躬身:“公公,我收拾好了。”

太监打量着她怀里那卷寒酸的粗布衣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就走吧。陛下还在等。”

徐葵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浣衣局大门。

走到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葵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葵转过身,看见小翠从廊柱后跑出来。小翠是和她同屋的宫女,今年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勤快。此刻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某种欲言又止的急切。

小翠跑到徐葵面前,停下脚步。她看了看徐葵身后的宣旨太监和侍卫,咬了咬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进徐葵手里。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葵姐姐,”小翠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几块饽饽,还有我攒的一点铜钱……不多,但……但你刚去紫宸殿,总要打点……”

徐葵握紧布包,感觉到布包里饽饽的温热,还有铜钱冰冷的触感。她看着小翠,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女,此刻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谢谢。”徐葵轻声说。

小翠摇摇头,然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

“葵姐姐,小心……前几天,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好像来打听过你。”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沉。

淑妃。

高显的女儿,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之一。

“来的是谁?”徐葵问。

“一个jc杏的宫女,”小翠快速道,“她来找张嬷嬷说话,我正好在隔壁屋收拾东西,听见她们提起你的名字……但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

徐葵点点头,将布包塞进怀里,和那个装药的小布包放在一起。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小翠。”

小翠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葵姐姐……你……你要保重。”

“你也是。”徐葵说,“在浣衣局,保护好自己。”

小翠用力点头。

宣旨太监在院门外催促:“徐女官,该走了。”

徐葵最后看了小翠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雪下得更大了。

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浣衣局低矮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地面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徐葵走出浣衣局大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青石板铺就,两旁是高高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在雪中显得格外鲜艳。宫道上看不见其他人,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宣旨太监在前,徐葵在中间,十名侍卫在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