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浣衣局低矮的院墙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细碎的尘土。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第一场雪。浣衣局前院的青石板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跪在上面的膝盖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徐葵跪在一众宫女的最前排,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青石板的纹路上。她的膝盖还隐隐作痛——那是前几日跪在听雨亭冰冷石阶上留下的旧伤,虽然冯保送来的药膏起了些作用,但寒气似乎已经渗进了骨头里。她穿着浣衣局统一的灰色粗布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棉絮从破口处微微探出头来。
整个浣衣局上下三十七人,此刻全部跪伏在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浣衣局大门外的宫道上由远及近。
徐葵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她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是福是祸。但她知道,从赵璟那夜在听雨亭问话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要么粉身碎骨,要么……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冷风裹挟着更浓重的寒意灌进院子,吹得宫女们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徐葵没有抬头,但她能看见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靴底沾着些许未化的霜雪。
然后是更多的靴子——六双,八双,整整十双,在青石板上站定,围成半个弧形。
“浣衣局上下,接旨——”
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划破了院中的死寂。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太监服的中年宦官站在院门正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宦官身后,是十名披甲执戟的禁军侍卫,铁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侍卫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院子里每一个跪着的人。
张嬷嬷跪在最前面正中,离宣旨太监只有三步之遥。徐葵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张平日里总是刻薄严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张嬷嬷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她以为是自己苛待宫女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徐葵几乎能听见张嬷嬷脑子里飞速运转的声音——是哪个宫女告了密?是克扣月例被发现了?还是私设刑罚的事情传出去了?张嬷嬷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土和冰碴。
“浣衣局管事张氏,率众接旨——”
宣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宫廷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
张嬷嬷浑身一颤,几乎是匍匐着往前挪了半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奴婢……奴婢接旨……”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院子里所有宫女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开始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肩膀微微耸动——那是压抑的啜泣。在浣衣局,圣旨降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灭顶之灾,株连一片;要么是天降恩典,但那种恩典,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
徐葵重新低下头。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d子一样刮过喉咙。她在心里默默计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这是她在现代学会的镇定技巧,用来控制焦虑,保持理智。
明黄色的绢帛在宣旨太监手中展开。
绢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青石板,砸进每一个跪着的人的耳朵里:
“浣衣局宫女徐氏,名葵,年十六,原罪臣徐文远之女。”
徐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的、疑惑的、嫉妒的、恐惧的。她能听见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压抑的惊呼,能听见张嬷嬷喉咙里发出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咯咯声。
太监继续宣读,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念一段再平常不过的文书:
“朕闻其幼通文墨,性敏慧,虽处微末而不堕其志。今朝廷用人之际,特简拔贤才,不论出身。”
徐葵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
“擢升徐氏为正八品文书女官,即日起赴紫宸殿侧殿侍奉笔墨,协理文书。赐浅青色女官服两套,银簪一对,月俸八两。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宫墙外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沉闷而悠长,一声,两声,三声。
徐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无数的信息、分析、判断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正八品文书女官——这是有品级的女官,虽然只是最低的从八品下,但已经脱离了宫女的贱籍。紫宸殿侧殿侍奉笔墨——那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是权力的核心。月俸八两——一个普通宫女一年的月例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幼通文墨,特此简拔”。
这八个字在圣旨里显得轻描淡写,但徐葵知道,这是赵璟能给出的、最不惊世骇俗的理由。他在试图淡化这件事的离经叛道之处,试图给朝臣、给天下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说法。
但即便如此——
“不……不可能……”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张嬷嬷。
她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那张煞白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徐葵,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嫉妒和怨恨。
“她……她是个罪婢……”张嬷嬷的声音嘶哑,“她爹是谋逆的罪臣……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放肆!”
宣旨太监厉声喝道,尖细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
张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新瘫软下去。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太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徐葵。
“徐女官,接旨吧。”
徐葵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让她冷静。她抬起头,看见宣旨太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他身后侍卫们冷硬的铁甲,看见院子里三十多双眼睛——复杂的、各怀心思的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
膝盖传来刺痛,但她站得很稳。她走到宣旨太监面前三步处,重新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罪女徐葵,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颤抖,没有激动,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明黄色的绢帛落入她手中。
绢帛很轻,但徐葵觉得它重若千钧。丝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宫廷御用织物的细腻和冰凉。她将圣旨捧在胸前,然后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她站直了身体。
灰色的粗布棉袄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寒酸,但她站立的姿态,她捧着圣旨的双手,她平静的眼神,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那一刻,有了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
宣旨太监打量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见过太多接旨的人——欣喜若狂的,感恩戴德的,恐惧颤抖的,但像这样平静的,尤其是这样一个刚从浣衣局最底层爬上来的罪臣之女,他第一次见。
“徐女官,”太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陛下有口谕:即刻收拾行装,随咱家前往紫宸殿侧殿。你的值房已经安排好了,一应物品稍后会送到。”
“是。”徐葵微微躬身,“谢公公。”
太监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你们在此等候。”
然后他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张嬷嬷,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张管事,还不起来?难道要咱家亲自扶你?”
张嬷嬷浑身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低着头,不敢看徐葵,也不敢看太监,那张脸白得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