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釉面贴着皮肤,那股药草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她看着张嬷嬷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看着周围宫女们躲闪的眼神,看着庭院里那件沾着泥渍的宫装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阳光依旧毒辣,但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眩晕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冰冷的警惕。
冯保的话在耳边回响——“光硬骨头是活不长的”。
她慢慢挪动疼痛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朝着宫女住处走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刀歌。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这深宫里的第一场风波过去了,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宦官,究竟是友是敌,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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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宫女住处位于庭院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斑驳,窗纸多处破损,用碎布勉强糊着。徐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廉价皂荚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房间很大,却挤满了通铺,一张张简陋的木板床挨挨挤挤地排列着,每张床上都铺着薄薄的草席和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此刻正是午后,大部分宫女还在外面干活,屋里只有三四个轮休的宫女。
她们原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徐葵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徐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有畏惧,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挪向最角落那张属于自己的铺位。
那是整个房间里最差的位置,紧挨着漏雨的墙角,冬天最冷,夏天最潮。床板已经有些发霉,草席边缘泛着黑。徐葵在床边坐下,动作很慢,因为膝盖弯曲时传来的剧痛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先是将那个青瓷小瓶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才卷起裤腿。
膝盖处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膝盖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呈现出深紫红色,边缘泛着青黑,皮下有细密的血点。最严重的是右膝,正中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破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和布料粘在一起。她尝试着轻轻触碰,立刻疼得浑身一颤。
“嘶——”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徐葵抬头,看见斜对面铺位上一个瘦小的宫女正偷偷看她。那宫女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眼睛很大,此刻正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同情。见徐葵看过来,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被褥。
徐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膝盖。
她需要处理伤口,否则感染了会很麻烦。在这个时代,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都可能要命。她想起枕头下的药膏,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拔开软木塞,那股药草清香更浓了。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呈淡黄色,质地细腻,触感清凉。她小心地涂抹在膝盖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那股清凉感迅速渗透,竟真的缓解了一些灼痛。
这药膏……不像是普通宫女能用的东西。
徐葵一边涂抹,一边仔细观察瓷瓶。瓶子很普通,青瓷质地,釉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但当她将瓶子倒过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时,发现瓶底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
不是花纹,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个符号——一个简单的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符号……她见过。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前世。那是古代宫廷器物上常见的标记,通常代表某个特定的内廷机构或御用作坊。她记得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瓷器底款,解说牌上写着“内府监造”“御药房制”之类的字样。
这个瓷瓶,是宫里的东西,而且很可能来自某个有品级的机构。
冯保一个宦官,随身带着御药房的药膏?还是说,这药膏本就是给皇帝或后妃准备的,他随手拿了一瓶?
徐葵将瓷瓶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那个细微的刻痕,心中疑窦更深。
“你……你还好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葵抬头,是刚才那个瘦小的宫女。她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徐葵床铺的边沿,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我、我叫小翠。”宫女小声说,将碗递过来,“你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吧。”
徐葵看着她。小翠的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担忧。她接过碗,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刚好,带着井水的清甜,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
“谢谢你。”徐葵将碗还回去,声音温和了些。
小翠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你今天真厉害。张嬷嬷那么凶,你都没哭。还有冯公公……他居然帮你说话。”
“冯公公?”徐葵捕捉到这个称呼。
“嗯,就是刚才那位公公。”小翠的声音更低了,“他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平时很少来咱们这种地方,今天不知怎么……”
司礼监随堂太监。
徐葵心中一动。司礼监是内廷十二监之首,掌管批红、传旨、用印等机要事务,权力极大。随堂太监虽然品级不算最高,但能在皇帝身边伺候,已经是内廷里极有分量的人物了。
难怪张嬷嬷那么害怕。
“冯公公……人很好吗?”徐葵试探着问。
小翠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好不好的。宫里的人都说,冯公公办事稳妥,话不多,但该办的事从不含糊。他不太掺和后宫的事,今天真是奇怪……”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听说,冯公公以前……好像受过徐侍郎的恩惠。”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跳。
“徐侍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哪个徐侍郎?”
“就是你父亲啊。”小翠说,“我也是听老嬷嬷们闲聊时说的,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冯公公还是个小太监,在宫里被人欺负,差点没命。是你父亲路过,说了句话,救了他一命。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都是传言……”
徐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父亲……救过冯保?
如果是真的,那冯保今天的举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报恩。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而且,冯保那句“光硬骨头是活不长的”,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关心,更像是一种……提点?
“这些话,你还跟别人说过吗?”徐葵看着小翠。
小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敢乱说的。宫里最忌讳议论这些陈年旧事,我也是看你今天……看你可怜,才……”
“谢谢你告诉我。”徐葵真诚地说,“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小翠脸红了红,小声说:“你、你别客气。其实……其实我们都挺佩服你的。你父亲是好人,我们都知道。他当年在朝堂上为百姓说话,得罪了权贵,才……才落得那个下场。你如今这样,我们都看着心疼。”
徐葵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父亲形象——清瘦,严肃,总是一身青衫,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他教原主读书识字,讲圣贤道理,也讲民间疾苦。原主记得他说过:“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若只知趋炎附势,与禽兽何异?”
那样的父亲,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太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