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移到了头顶正上方。
正午时分,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庭院里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得像蒸笼。徐葵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每一次吸气都费力无比。眼前开始出现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视野渐渐暗下来。
要晕过去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带来一阵恐慌。如果晕过去,张嬷嬷会怎么处置?会不会真的把她打发去暴室?暴室,那是宫中惩罚犯错宫人的地方,比浣衣局更苦更险,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不能晕。
徐葵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很快,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的身体向前倾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哟,还撑着呢?”
张嬷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徐葵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张嬷嬷正站在廊下阴凉处,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才跪了两个时辰就不行了?”张嬷嬷啜了一口茶,“徐大小姐,你这身子骨也太娇贵了。想想你爹在刑场上,那才叫真苦。你这点罪,算得了什么?”
徐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张嬷嬷,看着那张刻薄的脸,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嬷嬷,您看她快不行了,要不……”一个胆大的宫女小声说。
“要不什么?”张嬷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宫规就是宫规。今日我若饶了她,明日别人犯了错,我饶不饶?这浣衣局还管不管了?”
那宫女不敢再说话。
张嬷嬷放下茶杯,踱步到徐葵面前,俯视着她:“徐葵,我实话告诉你。今日这事,淑妃娘娘那边我自有交代。但你……你爹当年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你落在我手里,就别想着能有好日子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徐葵能听到。
“跪到日落只是开始。等日落之后,我会报上去,说你屡犯宫规,不堪管教,建议将你打发去暴室。暴室那边,我有熟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张嬷嬷,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陷阱。从春桃送衣服来,到张嬷嬷出现,到现在的惩罚,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她们要的不是一件衣服的赔偿,是要她的命,或者比死更惨的下场。
为什么?
因为她是徐侍郎的女儿?因为父亲卷入党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葵想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想了。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坠入无底的深渊。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冰冷——那是失温的前兆。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一个小小的浣衣局,死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里?她还没来得及看到那份策论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改变这个王朝,还没来得及……活下去。
不甘心。
徐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滴在石板上。那点猩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纯净的琉璃。几朵白云悠悠飘过,自由自在。一只鸟从空中飞过,翅膀划过天际,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多美啊。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想起高楼大厦间的蓝天,想起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想起下班路上买的奶茶,想起朋友的笑脸,想起父母的声音……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让人心痛。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合着汗水,咸涩滚烫。徐葵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噬自己。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个声音穿透了混沌。
“这是闹的哪一出?”
声音略显尖细,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锋利的剪d,剪断了庭院里沉闷的空气。
“惊扰了贵人的清净,你们有几个脑袋?”
徐葵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的身影站在庭院门口。那人大概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眼神锐利如d。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冯、冯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这浣衣局污秽之地,怎敢劳您大驾……”
冯保。
徐葵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皇帝身边颇有些脸面的中年宦官,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虽不是掌印、秉笔那样的顶级人物,但在内廷也是说得上话的。他怎么会来浣衣局?
冯保没有理会张嬷嬷,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徐葵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很细微,但徐葵捕捉到了。
“张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冯保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隐隐的压迫感,“大白天的,让宫女跪在院中,成何体统?若是让路过的主子们看见,还以为浣衣局是什么刑堂呢。”
张嬷嬷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回、回冯公公,这宫女犯了错,损坏了淑妃娘娘的衣物,奴婢正在按宫规处罚……”
“哦?”冯保挑了挑眉,“淑妃娘娘的衣物?什么衣物?损坏到什么程度?”
“是、是一件云锦长衫,沾了泥渍……”
“泥渍?”冯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嬷嬷心里发毛,“张嬷嬷在宫中多年,难道不知道,泥渍用皂荚水多泡一会儿,再用软刷轻轻刷洗,是能洗掉的?除非是油渍、墨渍,那才麻烦。一件衣裳而已,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张嬷嬷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冯保没给她机会。
“再说了。”冯保踱步到徐葵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用力而掐出血的手,“宫规是宫规,但也要讲究分寸。这宫女跪了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
“两个多时辰?”冯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张嬷嬷,你是想让她死在这里吗?陛下近日不喜后宫喧闹,更不喜宫人受苛待。若是让陛下知道,浣衣局的管事因为一件衣裳,就要把一个宫女的命折腾掉半条,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张嬷嬷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冯公公恕罪!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绝无苛待宫人之意!奴婢这就让她起来,这就……”
“起来?”冯保打断她,目光落在徐葵身上,“你还能起来吗?”
徐葵抬起头,对上冯保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邃,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但徐葵敏锐地察觉到,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审视?她在审视什么?
“奴婢……可以。”徐葵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她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用力,膝盖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冯保。他伸手托住徐葵的手臂,那手很稳,力道适中,既扶住了她,又没有太过亲近。徐葵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双腿却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站稳了。”冯保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重新回到张嬷嬷身上,“张嬷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这件衣裳,你亲自去洗,务必洗得干干净净,送到淑妃宫中,就说……是浣衣局不慎弄脏,已尽力补救。淑妃娘娘宽宏大量,不会计较的。”
张嬷嬷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还有。”冯保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宫女,你以后多照看着点。陛下不喜欢宫里出人命,明白吗?”
张嬷嬷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冯保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徐葵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惋惜?
“你便是徐侍郎家的女儿?”他问,声音很轻,只有徐葵能听到。
徐葵心中一凛,谨慎地点了点头。
冯保叹了口气:“你父亲……可惜了。在这地方,光硬骨头是活不长的,得有点眼力见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去。
庭院里一片寂静。
张嬷嬷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其他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徐葵站在原地,双腿的麻木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扎般的刺痛。她看着冯保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宦官,为什么帮她?
真的是因为“陛下不喜后宫喧闹”?还是……别有深意?
她正想着,突然,脚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徐葵低头看去。
是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光滑,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瓶子很干净,像是刚掉落的。她弯腰捡起,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飘了出来——是治疗瘀伤的药膏。
她抬起头,看向庭院门口。
冯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阳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葵握紧瓷瓶,冰凉的瓷壁贴在掌心,带来一丝清醒。她看着手中的药膏,又看看地上那件沾了泥渍的宫装,再看看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张嬷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危险暂时解除了。
但更大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