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微服暗查,惊见困局(2 / 2)葵倾天下首页

京兆尹,高显的门生。

他记得这个名字。去年科举,此人中了进士,被高显一手提拔,短短一年就从县令升到京兆尹,掌管京城政务。当时朝中还有人议论,说此人能力平平,全靠攀附高相。赵璟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自己真是……

“府尹大人可知,这些流民为何流离失所?”赵璟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关你屁事!”胥吏不耐烦了,“你谁啊?再啰嗦连你一起抓!”

陈武往前踏了一步。

赵璟抬手拦住他。他盯着那个胥吏,一字一句地问:“河北三镇连年混战,田赋一加再加,百姓田地被占,房屋被毁,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们逃到京城,指望朝廷能给条活路。结果呢?你们非但不赈济,反而要收占地钱。这就是京兆府的为官之道?”

胥吏被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朝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来人,把这个狂生给我拿下!”

几个胥吏围了上来。

陈武和张勇立刻挡在赵璟身前,两人手按腰间,目光冷冽。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突然开口:“这位公子,您别说了……您快走吧。”

赵璟转头看去。

老者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穿着破旧的长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过来,对那几个胥吏拱了拱手:“几位官爷,这位公子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占地钱……我们凑,我们一定凑。”

“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胥吏哼了一声。

老者苦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他数了数,双手捧给胥吏:“官爷,这是小老儿全家这个月的口粮钱,一共八十文,您先收着。剩下的……我们慢慢凑。”

胥吏一把抓过钱,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算你识相。不过这点钱只够你们一家,其他人呢?明天要是还交不上,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老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赵璟深深一揖:“公子,多谢您仗义执言。但……没用的。这世道,就是这样。”

赵璟扶住老者:“老人家,您刚才说,这些流民都是从河北逃来的?”

老者点了点头,眼神黯淡:“是啊。魏博、成德、卢龙,三镇年年打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遭殃的都是老百姓。田地被占去当军营,粮食被抢去当军粮,房子被烧了当柴火……能逃出来的,都是命大的。逃不出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璟已经明白了。

“朝廷呢?”赵璟的声音有些发涩,“朝廷没有赈济?”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嘲讽:“公子,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朝廷?朝廷在哪儿?咱们只知道,税一年比一年重,粮一年比一年少,官一年比一年贪。至于皇帝……呵,皇帝在深宫里,哪知道咱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赵璟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者继续说:“咱们逃到京城,原以为天子脚下,总能有条活路。结果呢?城门不让进,只能在城外搭窝棚。京兆府的人三天两头来收钱,不给钱就拆棚子。前几天,东头老李家的小孙子,就是被拆棚子时掉下来的木头砸死的……才三岁啊。”

老者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几个流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家的田被魏博军占了,说是要建马场……”

“我儿子被拉去当壮丁,死在了卢龙……”

“朝廷的赈灾粮?从来没见过!倒是听说,那些粮都被当官的倒卖了……”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朝廷无道!藩镇混战!咱们老百姓,就是草芥!”

一句句话,像一把把d,狠狠扎进赵璟心里。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那份策论里写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眼前活了过来。不,比策论里写的更残酷,更真实。策论是冷静的分析,是理性的建议,而眼前这一切,是血,是泪,是活生生的人在苦难中挣扎。

“公子,您脸色不好,快坐下歇歇。”老者关切地说。

赵璟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老者,问:“老人家,如果……如果朝廷真的有人想改变这一切,您觉得,该从何处着手?”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改变?怎么改变?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先管住那些当官的,管住那些藩镇。”老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您读过书,应该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咱们这些老百姓,现在还能忍,是因为还有一口气在。要是连这口气都没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璟点了点头。

他正要再问,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中带着愤怒和绝望。

赵璟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泼皮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少女拉扯。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粗布孝服,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少女拼命挣扎,但几个泼皮力气大,把她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脸淫笑:“小娘子,别挣扎了。跟爷走,爷给你爹买口薄棺,再给你找个好去处,保你吃香喝辣……”

“我不去!你们放开我!”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倔强不屈。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流民。

那些流民大多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想上前,被同伴拉住:“别多事,那是南城刘疤子,惹不起……”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燃起更强烈的怒火。她突然低头,狠狠咬在疤脸汉子的手腕上。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少女趁机挣脱,转身就跑。但她穿着孝服,跑不快,没几步就被另一个泼皮追上,一把抓住了头发。

“臭娘们,敢咬我?”疤脸汉子捂着手腕,面目狰狞,“给我拖回去!今晚老子好好教训你!”

几个泼皮拖着少女就往回走。

少女拼命挣扎,孝服被扯破,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泉水,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赵璟看着那双眼睛,心头莫名一震。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不甘命运如此,不甘任人宰g,不甘就这样沉沦。那种眼神,他在铜镜里见过——在他决定不再做klhd的那天,镜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眼神。

“公子……”陈武低声请示。

赵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在几个泼皮手中徒劳地挣扎。周围的流民默默看着,没有人敢上前。胥吏刚走,泼皮又来,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救她。”赵璟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武和张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