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将宰相府的屋檐照出一片冷硬的轮廓。
高显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三更已过,四更将至,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大朝会。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冰。管家高福已经去御史台传话,李元吉也回府准备朝会奏对。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那场好戏开场。高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那个藏在铜匦背后的“贤士”,还有那位不甘为傀儡的年轻皇帝,在三尺朝堂之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同一时刻,皇宫大内。
紫宸殿东暖阁里,赵璟已经起身。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方巾。这身打扮像极了京城里那些家境尚可的士子,只是布料太过普通,针脚也略显粗糙——这是王德顺昨夜特意从宫外买来的成衣,连内务府的印记都没有。
“陛下,真要亲自去?”王德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深青色披风,脸上满是担忧。
赵璟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的青年眉眼清俊,只是眼下的乌青透露出连日来的疲惫。他伸手接过披风,披在肩上,系好带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赵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激荡,“那份策论里对流民状况的描述,字字如d。朕要亲眼看看,这d锋是否真的那么锋利。”
王德顺还想说什么,赵璟已经转身。
两名侍卫早已候在门外。他们同样换上了粗布短打,扮作家仆模样,一个叫陈武,一个叫张勇,都是禁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两人见赵璟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走吧。”赵璟说。
三人从东暖阁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僻静的夹道。晨光熹微,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将夹道切g成明暗相间的条块。远处传来太监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还有宫人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他们走的是内侍省采办物资的通道。
这道门平日里只开一条缝,供运送柴米油盐的车辆进出。守门的是个老太监,姓孙,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王德顺早已打点妥当,孙太监见到三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宫外特有的气味——柴火烟味、马粪味、还有清晨集市上蒸腾的早点香气。赵璟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前呼后拥的情况下,踏出宫门。
街道还很冷清。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积水在石板缝隙间闪着微光。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扁担在肩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陈武和张勇一左一右护在赵璟身侧,两人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刃。
“南城怎么走?”赵璟问。
“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过三个路口,再往东拐。”陈武低声回答,“陛下,那边鱼龙混杂,您……”
“叫公子。”赵璟打断他。
陈武一愣,随即改口:“公子,那边不太平。流民聚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赵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沿着街道向南走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柴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赵璟走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治下的京城,是他名义上统御的天下。但此刻,他像个局外人,像个普通的士子,混迹在市井之中。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路边的水沟里流淌着浑浊的污水,上面漂浮着菜叶、破布、还有不知名的秽物。
人渐渐多了起来。
但这些人,和刚才街市上那些忙碌的商贩完全不同。
他们或坐或躺,挤在残破的屋檐下、墙根边、甚至露天的空地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呜咽。有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赵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饥饿、疲惫、绝望。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个发黑的窝头,正一点一点掰下来,塞进身边孩子的嘴里。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手里的食物,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公子,前面就是流民聚集区了。”张勇低声说。
赵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民居,但不知何时毁于战火或火灾,只剩下断壁残垣。残垣之间,用破布、草席、树枝搭起了无数简陋的窝棚。窝棚挨着窝棚,挤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到处是污水、垃圾、还有排泄物的痕迹。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赵璟皱了皱眉,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躺在窝棚外,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棉絮已经发黑发硬,上面沾满了污渍。老妇人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她身边蹲着个年轻女子,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水,给她擦拭额头。
年轻女子的手在发抖。
赵璟停下脚步,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滚开!都滚开!这里是官地,谁让你们在这儿搭窝棚的?”
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的胥吏正挥舞着木棍,驱赶着一群流民。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他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一个窝棚的支柱上,窝棚晃了晃,差点倒塌。
“官爷,官爷行行好!”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我们实在是没地方去了,老家被兵祸毁了,一路逃到京城,就指望在这儿讨口饭吃……”
“讨饭吃?”矮胖胥吏一脚踹翻老汉,“讨饭吃就能占官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京兆府的地界!你们这些流民,脏兮兮的,把这儿弄得乌烟瘴气,还影响市容!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官爷,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啊……”老汉哭喊着。
“没地方去就死远点!”另一个胥吏啐了一口,“要么交钱,要么滚蛋!每人每月五十文占地钱,交不起就趁早滚!”
五十文。
赵璟的心猛地一沉。
对于这些流民来说,五十文可能是他们全家一个月的口粮钱。不,可能还不够。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个卖窝头的小贩,一个窝头才两文钱。五十文,能买二十五个窝头,够一个人吃大半个月。但这里有多少流民?一百?两百?还是更多?
“官爷,我们真的没钱啊……”老汉还在哀求。
“没钱?”矮胖胥吏冷笑,“没钱就扒了你们的窝棚!来人,给我拆!”
几个胥吏立刻动手,用木棍、用脚,疯狂地破坏那些简陋的窝棚。草席被撕烂,树枝被折断,破布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流民们哭喊着,哀求着,但没有人敢反抗。他们只是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璟的手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武和张勇对视一眼,两人都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出手。但赵璟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动。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几位官差。”赵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敢问这是哪里的规矩?流民无家可归,在此暂居,为何要收占地钱?”
矮胖胥吏转过头,上下打量赵璟。
见赵璟一身普通士子打扮,身边跟着两个家仆,心里先轻视了三分。他挺了挺肚子,趾高气扬地说:“哪来的书生?多管闲事!这是京兆府的规矩!这些流民占了官地,影响京城秩序,收点占地钱怎么了?”
“京兆府?”赵璟问,“敢问京兆尹大人可知此事?”
“哼,我们就是奉了府尹大人的命令!”胥吏得意地说,“府尹大人说了,这些流民聚集在此,容易滋生事端,要么交钱,要么驱离!怎么,你有意见?”
赵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