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什么进京?”
沈照夜盯着案上的木匣。
“拓本、旁录,还有赵衡亲手写下的每一句话。”
谢观澜用指尖按住黄绫的边角,目光扫过那道已经拆开的公文。
“原册不带?”
“不带。”
“御史台若要看原册呢?”
“让他们先说清楚,要看的是账,还是燕骨王府。”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极轻,窗外的雨声也一点点稀了。檐角的水珠一声接一声落下,像暗处有人在敲门……又像在催他们做决定。
沈照夜拿起那只空了的木匣,重新扣上铜锁。
木匣原本装着南陵盐运账册的副本。经过一夜拆分,里头只剩几张烧残的纸角。
真正的原册,早已经分成三份。一份送进谢氏旁支,一份藏在照狱巷,还有一份,已经出了南陵。
这不是藏证。
是给将要落下的审判,留三条不会同时断掉的退路。
“谢观澜。”
“嗯?”
“你留在南陵。”
她抬头看他,眸色沉沉的,却没立刻应声。
沈照夜把话接了下去:“谢氏的账得有人守,照狱巷也得有人接应。赵衡若想把你写进弹章,就让他写。你留在这儿,至少能让他每添一个字,都多一份旁证。”
谢观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公文。
黄绫下面,是京城中枢发来的召令。
字数不多,分量却重得能压垮一座王府。
南陵盐案,牵涉藩府私权、世族勾连,还有地方军政。着燕骨王世子沈照夜即刻入京,赴御史台听审。
表面上,是听审。
实际上,是押着燕骨王府的继承人,走进京城那座早早架好的刑台。
“你一个人进京?”谢观澜问。
“不是一个人。”
“秦野不去,柳老板也不去。”
“还有王府的名声。”
她抬眼看他。
沈照夜把木匣放回案上,语气平稳,听不出一点波澜。
“够我先走到御史台。”
谢观澜的手指收了收。
“赵衡把地方账案改成削藩弹章,根本不是想查清南陵。”
“我知道。”
“他要借你的案子,先审燕骨王府,再审所有藩王。”
“我也知道。”
“你进京,就是把自己送到他手里。”
沈照夜转头望向窗外。
雨幕后的南陵城泛着一片灰白。城墙、驿道、河面,全让湿气压低了颜色。只有远处王府的檐脊露出一线锋利的黑,像柄还没出鞘的刀。
“他真想审我,”沈照夜道,“我不进京,他也会替我定罪。”
谢观澜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拓本?”
“原册能证明南陵有罪,拓本能证明赵衡在撒谎。”
“他会说拓本是伪造的。”
“所以还得带上他的每一句话。”
谢观澜抬眼看他。
沈照夜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沓薄纸。
“弹章里没有查封印,没有民间证言,也没有签押名册。赵衡把所有能证明案子属于南陵的东西都删了,只留下能证明燕骨王府伸手过界的部分。”
“他把账案改成了藩王扩权案。”
“说得准些,”沈照夜道,“他把我改成了扩权的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声音像被一并收走。
谢观澜这才明白,赵衡真正要杀的,不是南陵的账,也不是柳老板手里的钱路。
他要杀的是沈照夜的身份。
只要沈照夜被钉成一个借查案干预地方、私结世族、扩张藩府势力的继承人,南陵的所有证物就都会变成罪证。
查封私盐,是越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