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东,钟山山脚。
白幡数里,哀乐声声。
江东上下,无不悲戚。
华贵黔首,衣麻服白。
天亦灰沉,不见日光。
风亦哀哭,草木躬首。
城中灵堂,孙权亲往祭拜,鲁肃持绢而唱:
昔公瑾之少立,结伯符之金兰。
总角定交,契若芝兰;推宅分宇,有无共殚。
怀瑾握瑜,禀江左之灵秀;含章蕴略,负当世之雄观。
赤壁举火,焚北舰于江表;皖口引水,溃夏侯于昏晓。
智计百出,庐江乃定;气伤不衰,合肥鏖战。
悲夫!
曲有误而周郎不在,国有事而元勋已零。
存者唏嘘,三军涕零;主上悲恸,朝野凄冥。
江浪滔滔,犹载英风;青山凛凛,长祭高贤。
赋文落音,余韵悲凉。
满堂文武、内外吏卒,无不俯首垂泪,悲啼恸哭。
哀礼既毕,国事为先。
孙权收束悲容,传令文武议事。
大堂之上,孙权端坐主位,沉声道:“公瑾临终留有间曹、联刘两大遗策。诸位且议,此二计,该如何推行?”
殿中文武,面面相对,一时默然,无人开口。
沉寂片刻,庞统跨步出列,神色淡然:“我闻建安五年时,刘玄德羁留许都,曾与董承等立衣带密诏,谋诛曹公。”
张温疑惑发问:“董承事败之后,衣带诏早被曹公收缴,经年已久,一纸旧诏,与公瑾离间之策有何干系?”
庞统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原物虽灭,人心猜忌尚存。诏书可毁,世间流言难消。”
陆绩抬眼追问:“你莫非是想让刘玄德出面,坐实马腾亦在血诏名单中,好让曹公杀之?”
这时,老将程普缓缓上前,白须微颤,摇头否决:“此策不妥。”
“马寿成是否参与衣带密谋,尚未可知。且刘玄德以仁德立世,断不肯将此事明告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颔首。
众人都知道,马腾久居邺城,位列九卿,虽为朝中重臣,实则日夜受人监视。
一旦刘备检举,曹操必杀之。
也正因如此,周瑜才定下离间计,只马腾一死,关中马超必反。
届时,曹操便再无力南下。
可刘备最重声名,绝无可能告发马腾,自污仁德之名。
孙权知庞统颇有智计,便追问:“士元可有办法,即便刘备不肯说,也能有确凿证据?”
庞统昂首朗声:“反间之道,从不需铁证实据!”
他侧首瞥向一旁张温,略带讥诮:“譬如此人,明知曹公此前封官于我,乃是反间之计,还不是屡次称我为‘刺史’?”
张温自是明白,在合肥时,曹操让皇帝给庞统封官,确实是反间之计。
那咋了?
自己就是看不惯庞统这人,就是看不惯他那张扬傲气,这才故意称其刺史,就是要恶心他。
此时却被庞统当众点出,心中恼怒,窘迫交加。
若非孙权正问计于他,当真要与他好好论上一论,让他明白,何为吴中儿郎。
庞统见其色变,轻哼一声:“由此可见,反间之计,不在真假实证,在人心间隙。只要缝隙尚存,流言便可生根发芽。”
“世人皆知,曹公忌惮马氏。我等只需递去一缕风声,纵使无中生有,只要流言传入邺城,以曹公多疑之性,马腾必死无疑!”
堂中文武闻言,纷纷颔首赞同,皆觉此计毒辣绝妙。
唯张昭眉头紧锁,审慎发问:“赤壁战前,马寿成已入邺城,至今四年有余。”
“曹公皆隐忍不发,安然容之,为何今日会因一介流言而动杀心?士元此言,恐有疏漏。”
庞统淡淡一笑,从容拆解:“此一时,彼一时也。赤壁战前,曹公需稳住关中,故不敢杀之。”
“如今北方一统,海内粗安,曹军更得马镫神物,骑兵战力已不弱于西凉,他如何不想平定关中?”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