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砂层下那行“四一四”不是新刻的。

顾沉舟蹲在池底，用铅钉刮开字槽里的污泥。刻痕边缘已经被水泡钝，至少存在十年以上。每一笔都很深，刻字的人下手稳定，没有犹豫。宋野站在上方阶梯，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微抽动。

“你以前来过这里？”顾沉舟问。

“不记得。”

“不记得不等于没来过。”

“所以我需要你看。”

宋野走下池底。黑水退去后，池底留下厚重腥味，像浸泡过旧布和铁锈。他脱下外套，卷起左袖。左臂从手腕到肘部布满细小疤痕，每一道颜色都不一样。有新旧伤，有手术缝线痕，有烧伤留下的斑驳皮肤，还有几处像被牙齿咬过。

二十三个人的死亡，不只住在他的脑子里。

也住在他的肉里。

“碰这里。”宋野指向腕骨上方一寸，“别碰掌心。掌心里有一枚会反咬。”

顾沉舟没有立刻伸手。

“你要我直接接触二十三枚寄生记忆。”

“碎片，不是完整锚。持续时间我能压到五秒以内。”

“你的保证价值不高。”

“你可以拒绝。”

顾沉舟看着池底的“四一四”。刚才的混战中，宋野没有杀人，交出了控制锚空壳，还把414线索暴露在他眼前。这些都不能换来信任，却足够换一次试验。

他把铜线缠住自己右腕，另一端交给老猫。

老猫和姜若已经赶到水厂外围。姜若脸色很差，手腕三角孔洞边缘有暗纹浮动，显然路上受过锚压牵引。她没有靠近宋野，只站在池边上方。

“五秒。”顾沉舟说，“超过五秒，拉开我。”

老猫把铜线绕在掌心：“放心，我会连你手腕一起拽。”

顾沉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先落在宋野左臂。

皮肤很冷。

下一秒，水厂消失。

第一枚。

他躺在浴缸里，水只有二十厘米。男人的手按住他的脸，指缝里有肥皂味。他想抓住浴缸边缘，指甲折断，血被水冲开。他的肺在喊，喉咙里却只灌进水。

第二枚。

他站在楼梯间，后背被人推了一下。脚踩空，视野翻转，白色墙面、消防栓、半截扶手连续撞进眼睛。颈椎断裂前，他看见楼上有人戴着红色手套。

第三枚。

手术灯照下来。麻醉剂量不够。他能听见医生说话，能听见金属盘碰撞，却不能动。有人切开他的胸腔，心脏在灯下跳了最后七下。

第四枚。

车窗外是雨夜。刹车失灵，货车横在前方。他把方向盘打死，副驾驶的孩子还在睡。撞击前，他只来得及把右手挡在孩子脸前。

第五枚。

火从门缝里进来。烟不多，热先到。皮肤起泡，头发卷曲，喉咙被高温烫住。他抱着一只铁盒，铁盒里有照片。

第六枚。

河面结着薄冰。他踩上去，冰裂开，水从裤脚灌入，心脏像被一只冷手握住。岸边有人喊他的名字，可那名字在水里碎成几个泡。

第七枚。

病房白墙，绑带，电极片。电流打进太阳穴，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尖。血味铺满口腔。有人在记录：“反应正常。”

第八枚。

他跪在水泥地上，后脑抵着枪口。枪响前一刻，他看见面前有一双皮鞋，鞋尖擦得很亮。

第九枚。

电梯下坠。数字从十七跳到十三，又跳回十五。钢缆断裂声像巨大的琴弦。轿厢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第十枚。

他在海边，绳子勒住脖子，脚尖够不到地。潮水一点点涨上来，先湿鞋，再湿膝盖，再碰到下巴。

第十一枚到第二十三枚没有完整顺序。

画面被压成碎片：一只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全白；一张被玻璃割开的脸；地下室里发霉的墙；冬夜桥下的婴儿哭声；黑色塑料袋贴住口鼻；钉枪打进掌心；病历单上被涂掉的姓名；列车灯从隧道尽头冲来；有人把药片塞进他舌根；有人隔着门说对不起；水泥浇到胸口；旧相机闪光；最后是一间没有窗的房间，墙上贴着四十四张编号纸。

顾沉舟看见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