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多杜城在朝天门货场办公楼的值班室里醒了。昨晚在折叠床上将就了一夜，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后半夜凉得他裹着外套睡了一阵。

他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推门出去，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韩老六从北站调过来的人接了装卸台的班，几辆冷链车停在浮吊旁边，叉车在船和货场之间来回跑。李二虎从码头外面买了小面和豆浆回来，三个人蹲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吃了早饭。杜城吃了两口小面，辣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抹了把嘴说今天把朝天门的事捋一遍。

八点多韩老六从北站赶过来了，在货场里转了一圈看了冷库和码头泊位。他下来说杜哥，朝天门这个货场比北站那个大，码头能靠船，货场能存货，袍哥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确实有底子。杜城说袍哥的人走了多少。韩老六说走了一大半，还剩几个装卸工在宿舍里等着问。杜城说愿意留的留。

韩老六带人在货场里清点的时候，杜城在办公楼里把袍哥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二楼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几份货运单和一张重庆港区的泊位图，泊位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朝天门东段靠北的几个泊位旁边写着“自用”。杜城把泊位图折好揣进兜里，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码头上。朝天门东段的泊位很长，能同时停六七条船，浮吊和装卸设备都是现成的。他站在码头上把整个货场看了一遍，码头靠东边还有一片空着的泊位，泊位上没停船但缆桩和跳板都是好的。

上午十点多杜城正在办公楼里跟韩老六说接手的事，货场大门口跑进来一个人，是韩老六安排在码头外面盯着的兄弟。他说杜哥，袍哥没走，他在九龙坡还有一个货场，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在九龙坡货场里进出，身边还跟着十几个人。杜城把手里那张泊位图搁在桌上说九龙坡那个货场在哪。韩老六说九龙坡货场在长江南岸，靠九龙坡港区，离朝天门大概十几公里，开车走沿江路半小时能到。袍哥在重庆有三个点，朝天门是最大的一个，北站那个货场是陈浩原来用的，九龙坡那个是他最后的老窝。

杜城站在窗户前面想了一下。昨晚在朝天门袍哥让得太痛快了，他说朝天门让给你，杜城当时觉得他是认了，现在看他是把朝天门扔出来换自己脱身。他去了九龙坡，那里还有他的人。杜城转过身说去九龙坡看看。

韩老六开着车带杜城三个人从朝天门沿江往南走。重庆的沿江路弯多坡陡，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慢开过去。半个多小时后车到了九龙坡港区附近，韩老六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指着前面一片货场区说就是那片。杜城下了车看了一眼，货场围墙有三米多高，正门朝东，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海袍冷链货场”。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人，大门里面能看到几排仓库和一片停着冷链车的停车场，货场靠江边那一侧还有几个泊位停着两条铁壳船。

杜城沿着围墙外面走了一圈。东侧围墙有一截矮一些大概两米出头，墙根底下堆着几根旧钢管。北边靠江边泊位的位置围墙外面是一条窄路，路和围墙之间有一条排水沟，沟边长着荒草。杜城把这些位置记下来转身走回停车的地方。上了车他跟韩老六说今天晚上来。韩老六说袍哥在九龙坡的人比朝天门多，我打听到的有三四十个。杜城说全带上。

下午杜城让铁手给阿昌打电话从武汉再调十个人来，又让北京大兴那边再发五个人。韩老六从本地调了十个人。到了傍晚九龙坡货场附近一条巷子里凑了三十多个人。杜城蹲在巷子里把货场的地形画了一遍。东墙矮，北边靠江边的窄路能摸进去，正门岗亭两个人。他说晚上从东墙翻进去，先堵办公楼再打停车场。袍哥晚上应该住在货场里。

天擦黑的时候所有人在巷子里吃了顿盒饭。杜城把短铁管别在腰后，李二虎把铁钩子握在手里，铁手带了撬棍。八点半三辆车从巷子里出发往九龙坡货场方向开。重庆晚上的沿江路上车不多，路灯隔得很远，江面上黑黢黢的只能看到对岸的灯火。车停在货场东边那条巷子里，所有人下车步行往围墙方向走。杜城贴着围墙根走到那截矮墙下面踩着旧钢管翻上墙头。他骑在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货场里靠南的装卸台亮着灯，北边办公楼二楼亮着灯，一楼值班室灯也亮着。停车场停着七八辆冷链车和两辆面包车。

杜城从墙头翻下去，三十多个人跟着翻进来。他贴着仓库后墙往办公楼方向摸，摸到办公楼侧面的时候一楼值班室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点烟。杜城等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冲上去一把按住后脖梗子把他推进值班室里。值班室里还有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李二虎和铁手按住了。

杜城冲上二楼。走廊两边各两间办公室，靠里那间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杜城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拴着。他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锁位置，门板往里弹开撞在墙上。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正是周海袍。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晚在朝天门见过的黑仔，右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另一个是生面孔，瘦高个，脸上颧骨很高。周海袍看到杜城进来的时候把手里那串珠子搁在桌上，没有站起来。黑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右手攥了攥又松开。

杜城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周海袍说，你昨晚在朝天门跟我说朝天门让给我，今天早上你就到九龙坡来了。周海袍说九龙坡是我的老窝，我没说九龙坡也让给你。杜城说朝天门和九龙坡都得让。周海袍说杜城你占了朝天门占了北站，我九龙坡一个货场你也要。杜城说你在重庆三个点我全要。

周海袍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是货场的院子，几辆冷链车停在装卸台旁边。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说，杜城我跑了三十年码头，重庆港区一半的泊位都经过我的手。你今天晚上把我堵在九龙坡，我明天可以去别的地方。杜城说你今天走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办公桌旁边。黑仔从墙边冲过来想拦，李二虎从侧面一钩子抽在他胳膊上，黑仔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文件柜上。瘦高个从腰后抽出一根铁管朝杜城抡过来，杜城侧身让开一步，铁手从后面扑上去把瘦高个按在桌上。

周海袍站在窗户前面没有动。他说杜城你把我的人全按住了，你想怎么着。杜城说九龙坡货场归我，你的人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走。你从重庆走。周海袍说我去哪。杜城说回你的地方去，重庆这条线你别碰了。周海袍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杜城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把手插进唐装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一个“袍”字。他说这个东西跟了我三十年，重庆港区的人看到这个扣子就知道是我的人。你今天拿了九龙坡，这个扣子给你，港区的人看到扣子不会给你使绊子。杜城把铜扣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周海袍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往门口走，经过杜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说，杜城，重庆港区的人认扣子不认人，你拿了扣子也得让他们服你。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杜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周海袍从办公楼走出去穿过货场往大门方向走。黑仔和瘦高个被李二虎和铁手松开了，两个人跟在周海袍身后走了。杜城掏出手机给韩老六打了电话说九龙坡拿下来了，你明天派人过来接手。韩老六说好。

杜城挂了电话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前面看着江面。九龙坡拿下来了，朝天门和北站也通了。重庆三个点全在他手里。

他掏出那枚铜扣子搁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扣子上的“袍”字磨得发亮。他把它揣回兜里转身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