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杜城在重庆北站货场办公楼的值班室里醒了。昨晚在折叠床上将就了一夜，后背硌得慌。

他坐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推门出去，李二虎从外面买了小面和豆浆回来，三个人蹲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吃了早饭。

杜城挑了一筷子小面，麻辣味冲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吃完把碗搁在脚边抹了把嘴说，今天把货场里的事捋一遍，陈浩留下的东西清点清楚。

八点多韩老六从外面走进货场，身后跟着两个他批发市场的人。韩老六说杜哥，货场里陈浩留下的人昨晚走了大半，还剩几个装卸工在宿舍里等着，问他们留不留。杜城说愿意留的留，按韩老六你的规矩来。韩老六说行。杜城在货场里转了一圈，冷库正常运转，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冷链车，装卸台上韩老六的人已经开始搬货了。他走进办公楼一楼的调度室看了一眼，桌上还摊着陈浩没来得及收走的调度单和一份重庆北站货运站的货位图。杜城翻了两页，看到货位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袍哥”两个字。

杜城拿着货位图走出调度室找到韩老六。他说袍哥是谁。韩老六看了一眼货位图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杜城拉到办公楼侧面压低声音说，袍哥是重庆本地人，大名叫周海袍，在重庆做了三十年冷链，朝天门码头和九龙坡货场都有他的份。他在重庆的根基比陈浩深得多，陈浩从成都回来之后投的就是他。杜城说什么意思。韩老六说陈浩回重庆之后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背后有袍哥。你昨晚打的是陈浩的货场，袍哥的人没在里面，但袍哥不会不管。

杜城把货位图折好揣进兜里。他刚想再问，货场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吵嚷声。杜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大门口岗亭外面停了三辆黑色越野车和两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二十多个人，手里攥着铁管和短棍，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方脸，短寸，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他站在大门外面朝货场里喊了一声，杜城在哪。

杜城走到货场中间站住了。韩老六跟在他旁边脸色发白，说那个领头的就是袍哥手底下的头号打手，叫黑仔。杜城说你在后面待着。他往前走到大门口，李二虎和铁手从两侧跟上来。黑仔站在大门外面看着杜城说，你就是杜城。杜城说对。黑仔说陈浩的货场你昨晚拿了，陈浩今天早上到袍哥那里哭了一鼻子。袍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重庆不是成都，你在重庆动手之前得先问问袍哥。

杜城站在大门里面看着黑仔和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他说你回去告诉袍哥，陈浩的货场我拿了，他要是想替陈浩出头就自己来，别让底下人跑腿。黑仔嘴角抽了一下，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根铁管，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同时把手里的家伙亮了出来。黑仔说杜城你今天这个货场出不去。

杜城没废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直直打出去，目标是黑仔的面门。黑仔侧头让了一下，拳头擦着他颧骨过去。黑仔的铁管从下面撩上来，杜城左手架了一下，骨头碰铁管闷响了一声。李二虎从侧面冲上来一钩子抽在黑仔身后第一个人肩膀上，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面包车车门上。铁手带着韩老六的人从货场里面涌出来，两边在大门口撞在一起。铁管磕铁管的声音在货场门口响成一片，有人被打倒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杜城左手扣住黑仔握铁管的手腕往里拧，黑仔胳膊被拧过来身体侧了半圈。杜城的右膝顶在他大腿外侧，黑仔吃痛腿一软往下蹲了半截。杜城松开手退了一步。

黑仔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右胳膊垂着，被拧过的肩膀耷拉着。他看着杜城说，袍哥不会放过你。杜城说你先想想自己。他往前一步一把抓住黑仔的领子把他按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黑仔脸贴在车漆上，铁管脱手掉在地上。杜城说回去告诉袍哥，今天晚上我去朝天门找他。黑仔被按在引擎盖上没说话。

杜城松开他退了一步。黑仔从引擎盖上撑起来揉着肩膀看了一眼货场门口被打散的手下，转身上了越野车。三辆越野车和两辆面包车调头开走了。杜城站在货场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转身跟李二虎说今天晚上去朝天门。李二虎说带多少人。杜城说全带上。

下午杜城让铁手给阿昌打了电话让他从武汉再调十个人到重庆，铁手给北京打了电话让大兴那边再发五个人过来。韩老六从本地又调了十个人。到了傍晚货场里凑了三十多个。杜城蹲在办公楼门口把朝天门码头的地形画了一遍。韩老六说袍哥的码头在朝天门东段，靠江边，货场在码头后面，平时有五六十个人在。杜城说晚上从码头侧面翻进去，先堵货场大门再打办公楼。袍哥晚上一般在货场办公楼里。

天擦黑的时候所有人在货场里吃了顿盒饭。杜城把短铁管别在腰后，李二虎把铁钩子握在手里，铁手带了撬棍。八点半三辆车从北站货场出发往朝天门方向开。重庆晚上的路七拐八绕，从北站到朝天门走了半个多小时。车停在码头东边一条巷子里，所有人下车步行往码头方向走。朝天门的江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响。杜城贴着码头外面的栏杆往东走，找到一个能翻进去的缺口。他翻过栏杆跳进码头里面，后面的人跟着翻过。码头里面停着几艘铁壳船靠在浮吊旁边，货场在码头后面，围墙不高。杜城带人贴着货场围墙根往大门方向摸，摸到大门侧面的时候看到大门里面停着几辆越野车和面包车，办公楼一楼亮着灯。

杜城朝李二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贴着围墙根绕到办公楼侧面，杜城探头看了一眼，一楼值班室门关着，二楼窗户亮着灯。他推了一下值班室的门没锁，侧身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坐着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李二虎和铁手按住了。杜城冲上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拴着。他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锁位置，门板往里弹开撞在墙上。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光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唐装，手里攥着一串珠子。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杜城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他说你就是杜城。杜城说袍哥。周海袍把珠子搁在桌上说，你从北站打到朝天门来了。

杜城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周海袍。他说你在北站让黑仔堵我的货场，我打过来了。周海袍说黑仔是我的人，你把他打了。杜城说你也得让路。周海袍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杜城，窗外是朝天门的江面，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说，杜城你今天晚上来是想把我堵在办公楼里。杜城说对。周海袍说我跑了三十年码头，朝天门我上来下去三十年，你今天把我堵在这栋楼里，明天呢。杜城说明天你让路，你的码头还是你的，货场还是你的。你不让路，我天天来。

周海袍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杜城没有接话。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把珠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杜城你坐下。杜城说我不坐。周海袍说重庆这条线我可以让一半，北站和九龙坡归你，朝天门归我。杜城说朝天门也得归我。周海袍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杜城说，杜城你从海南打到重庆，你打了一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打不动了怎么办。杜城说我没想过。周海袍嘴角动了一下。他说行，朝天门让给你。

杜城从办公楼里出来站在码头上，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李二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车钥匙说，杜哥，袍哥让了。杜城说让了。

他掏出手机给韩老六打了电话说朝天门拿下来了，你明天派人过来接手。韩老六说好。杜城挂了电话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朝天门的货场和码头现在归他了。

重庆北站、九龙坡、朝天门三个点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