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在北风的凄厉呼啸中沉沉地降临了。
胡同里各家各户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唯独陆家的大杂院里,依旧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晚饭夏溪薇只是用开水冲了半碗昨天剩下的苞谷面糊糊,草草咽下去之后,便“砰”的一声紧紧反锁了西厢房的房门。
看着夏溪薇那张自始至终冰冷如霜的俏脸,陆治耀没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去推那扇反锁的房门。
他十分自觉、甚至带着几分丧家之犬般的狼狈,走到了堂屋角落里那张陈旧狭窄的竹榻前。
那张竹榻是前几年街坊搬家扔掉不要的破烂,竹片早就断了好几根,中间用铁丝胡乱捆扎着,长度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人躺平。
陆治耀合衣躺了上去。
竹榻太短了,他的大半截小腿和脚后跟只能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之中,裤脚管往上滑脱,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脚脖子,瞬间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冰凉发麻。
他打了个寒战,拼命把两腿往胸口缩了缩,拉过身上那件油腻沉重的军大衣,把整个人死死地裹在里面。
里屋方向,传来了陆宝义断断续续、沉重如牛的鼾声,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因为剧痛而憋在嗓子里的痛苦闷哼;
旁边的单人床上,赵桂芳翻动被窝时,老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
而在堂屋的另一侧,西厢房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只有靠近地面的木门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线微弱浑浊的煤油灯光。
没有说话声,没有翻身声,陆治耀死死盯着那道微弱的光亮,不知道夏溪薇此刻是在哭泣,还是在就着灯光缝补那些换洗的衣裳,亦或是在盘算着明天在医院该如何面对这场人间的灾难。
陆治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两只冻得像冰坨一样的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根漆黑粗糙的房梁横木。
横木中央,用一根破草绳悬挂着一只掉了底的破竹篮。
篮子里孤零零地装着半篮子干瘪起皱的红枣,那是去年秋天夏溪薇从娘家辛辛苦苦摘回来晒干的,老两口一直当成宝贝疙瘩,平时连他这个宝贝儿子都舍不得分上一颗。
陆治耀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只破竹篮。
盯了很久,很久。
他越是拼命强迫自己睡觉,脑子却越是清醒得像被泼了冷水,太阳穴突突狂跳,根本无法合眼。
后半夜,天边的风势越来越大。
呼啸的朔风顺着残破的窗棂缝隙猛烈地钻进来,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利呼啸声。
竹榻底下的寒气一股接一股地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后半夜三四点钟,陆治耀才在一阵极度的头痛与脱力中,迷迷糊糊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在半梦半醒的梦魇里,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后勤那座巨大而空旷的破仓库里。
周围连绵成片的货架全空了,没有被服,没有胶鞋,没有米面,只有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