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水盆里泛起的冰冷白沫,看着夏溪薇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的瘦弱背影,陆治耀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颤抖着张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道歉,想要辩解……
可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终却只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干涩死寂。
灶间里,只剩下粗瓷碗筷在冰水里碰撞的脆响。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冰冷的耳光,重重抽在陆治耀那张早已尊严扫地的脸上。
“那个……溪薇,”陆治耀在门口足足站了五分钟,终于憋出了一句毫无营养的话,“你……你回娘家这几天,咱妈……咱妈身体还好吧?”
水盆里搓洗碗筷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瞬。
夏溪薇低着头,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浸泡着通红发木的手指,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干硬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字眼:
“好。”
说完这个字,她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两只手重新在冰水里用力搓洗起来,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搓得“吱嘎”作响。
那态度冷漠得像是一块生铁,彻底将陆治耀拒于千里之外。
堂屋里,隐隐传来了赵桂芳一口气喘不上来的剧烈撕咳声,伴随着陆宝义因为腰痛翻身时,那张老木板床发出的刺耳“吱呀”呻吟。
这些嘈杂、绝望、衰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缠绕着这栋破败的瓦房。
陆治耀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皮影戏偶。他在灶间门口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被冷风吹得彻底失去了知觉,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拖着发麻的步子走回了堂屋。
他拉开那张短了一条腿的方木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只手狠狠插进油腻杂乱的头发里,十指收紧,把那头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桌面一角,孤零零地搁着那半棵早就蔫瘪发黑的大白菜,最外层的菜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黏发臭。
陆治耀双眼布满血丝,就这么死死盯着那棵烂白菜,盯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他像发了疯一样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棵发烂的菜帮子,咬牙切齿地狠狠甩进了灶膛旁边堆积如山的破柴火堆里!
“啪嗒!”
烂白菜砸在碎木柴上,溅起一小团发霉的灰土。
这一刻,陆治耀只觉得自己的胸膛快要被某种沉重压抑的东西活活撑爆了。
他两世为人,上辈子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这辈子又以为能靠着重生未卜先知翻云覆雨……可到头来呢?
现实却像是一座巍峨万丈的大山,狠狠将他砸进了这逼仄、肮脏、充满病痛与贫穷的烂泥坑里!
这个破败狭小的家,比他想象中的任何囚牢都要狭窄逼仄;而那沉甸甸压在他肩膀上的债务与绝望,也比他两辈子经历过的任何风浪都要沉重得让人粉身碎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