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门口那扇摇摇欲坠的黑木门前时，陆治明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回过身，目光越过满地泥泞的小院，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承载了他所有童年的老宅子。

陆治明脸上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所有的视线，再没有一丝留恋。

他抬手拉开破木门，迈开大步，毅然决然地跨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落，踩着满地的冻土与碎石，径直朝着胡同外头的宽阔马路走去。

陆治耀像个幽魂一样，缩着肩膀，一路小跑地跟在后头送他。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在狭窄幽深的巷子里，两侧高耸的青砖墙把寒风挤压得呼呼作响，路旁几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杨树枝桠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哗啦啦”凄厉刺耳的破风声。

一路快走到巷子口那棵干枯的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时，走在前头的陆治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宽阔魁梧的后背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把巷口灌进来的大部分风头全都挡了下来。

“仓库那边，”陆治明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跟在后面的陆治耀冷不丁停住脚步，猛地低下头去，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我……我等会儿就去仓库找主任先请几天事假，等爸妈的手术全都做完了，病情稳定了……我再回去踏踏实实上班。”

陆治明沉默了下去。

风穿过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咽鸣。

陆治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压得有些扁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唇边，却依然没有点火的意思。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盒，反手往后递了递。

陆治耀看着那截递到眼前的烟盒，喉咙动了动，再次摆了摆手：“哥……我不抽。”

陆治明收回手，将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塞回烟盒，揣进了兜里。

“你那个后勤保管员的位置，原本就是戴罪留职、撤职降级换来的。”

陆治明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冷如刀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懦弱的弟弟，

“在全军区整顿作风纪律的关口上，多少下基层待分配的年轻战士排着队等空缺。你现在主动请长假，无异于把好不容易保住的饭碗拱手让人。你自己心里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陆治耀像是被踩中了痛脚，喉咙里猛地爆出一股困兽般的低吼，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绝望与倔强，

“爸妈就生我们这一回！手术也就在这几天！大不了这破工作我不要了！工作没了凭我一身力气还能去力气行当找口饭吃，可老人要是死在家里，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陆治明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诧异。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自私自利、虚荣成性的弟弟，在被逼到绝境的悬崖边上时，嘴里居然也能蹦出这么两句带血性的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