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往常,自己回娘家闹了这么一场,一踏进这院门,赵桂芳早就抄起笤帚疙瘩或者拍着床板破口大骂了,什么“丧门星”、“不下蛋的母鸡”、“挑拨离间的不孝妇”,难听的话能从天亮骂到天黑!
可现在呢?
赵桂芳这只老狐狸心里比谁都精明!
她的小儿子陆治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不仅身无分文,还在部队里背着留用察看的处分,成天醉生梦死,连她自己的医药费都解决不了!
现在这个破家能立得住,全靠她这个大儿子陆治明在部队的威望和兜里的血汗钱!
而两个瘫在床上的老人一旦住进医院动刀子,端屎端尿、熬药擦身、换洗脏衣服这些下贱磨人的粗活累活,除了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二儿媳妇来干,还能指望谁?难不成还能指望陆治明这个营长天天在病床前伺候倒马桶?
赵桂芳这是看准了形势,不得不低下那颗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高傲头颅,在她这个受尽窝囊气的媳妇面前装孙子!
夏溪薇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嘲讽的快意。
但她没有戳破这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在这个吃人的破烂家庭里,她既然暂时离不了婚,就必须学会在泥潭里踩着别人的痛处往上爬。
夏溪薇甚至脸上也挤出了一丝得体温良的假笑,冲着门边的赵桂芳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关切得像个二十孝的好儿媳:
“妈,我不累。我年轻,扛冻。倒是您,大夫都说了肺上感染得厉害,这穿堂风大得很,您怎么能下床吹风呢?快!快回床上躺着去,捂严实了千万别再受了凉,明儿个一早大哥还要送您去大医院呢。”
这声软中带硬、给足了面子的话,让赵桂芳脸上的笑意顿时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哎!哎!好孩子,妈听你的,妈这就回屋躺着!”
老太太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转回了里屋,脚步声甚至比平时健康时还要轻快上了几分。
堂屋里,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重新坐了下来。
陆治明拉开桌前那张稍微稳当一点的方凳坐下,从军大衣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泛白的墨绿色硬皮笔记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钢笔尖在微黄的纸页上迅速划过,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陆治明一边飞快地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着具体的行动计划:
“明天早上六点一刻,准时起床。六点四十之前,必须把爸从床上抬出来,用板车推到胡同口的大马路上。治耀,你去找隔壁王叔借一下他们拉煤的排子车,上面铺上两层厚棉被,把爸捆稳当了,免得颠簸伤了腰椎。”
“去军区总医院的大门,走西侧的军人特诊急救通道。到了门诊大厅,带齐户口本、转诊单、部队军属医疗统筹卡,还有我开具的团级证明信。”
“我刚才在心里算了一笔细账,挂号、拍复查X光片、血常规、心电图、胸腹透视,再加上前期的住院押金,明天第一批必须带足八百块现金。这笔钱由我来交,剩下的开刀费和麻醉药剂费,等住院通知书下来后分批划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