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抹意外只在陆治明眼中停留了半秒,便消散无踪。
他没有再去拆穿陆治耀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孝顺、几分被逼无奈的作态。陆治明把双手稳稳插回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迈开步子,朝着巷口大路的方向稳步走去。
在走出四五步远的地方,陆治明头也没回,顺着风声冷冷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整。大门口别迟到。”
陆治耀孤零零地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整个人像是一截僵死的木桩。
他眼睁睁看着大哥那道魁梧挺拔的军人背影,在巷口灰蒙蒙的拐角处一点一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冰冷的风雪中。
一股又急又硬的穿堂风猛地从巷子尽头灌了过来,狠狠掀起他单薄的军装衣角,把他那双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像风筝一样鼓胀飞舞。
陆治耀仰起头,看了看头顶压抑逼仄的天空。
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极低,沉甸甸地笼罩在四九城的屋顶上,像是一块饱吸了脏水、随时能拧出冷雨的破灰布,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抽搐着把双手从裤兜里拔出来,用力揉了揉自己冻得发紫发僵的耳廓,狠狠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浓痰,这才拖着沉重发软的双腿,转身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
……
推开院门,一股刺鼻的油烟馊水味便钻进了鼻腔。
院子中央的小天井里,夏溪薇正端着那个装满了油腻残羹的洗脸盆,面无表情地往狭窄逼仄的灶间走去。
陆治耀看着她单薄消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与讨好。他赶忙加快步子迎上去,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接她手里的沉木盆:
“溪薇!你快放下,你身上穿得单薄,这冷水刺骨头!我来端,我来刷!”
然而,还没等他的指尖触及盆沿,夏溪薇却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瘟疫一样,身子极其敏捷地往旁边猛地一侧,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她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连看都没有正眼看陆治耀一眼。
可就是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避之不及的侧身闪躲,比全天下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冰冷刺骨,把陆治耀整个人生生定死在了原地。
“溪薇……”陆治耀收回悬在半空中的双手,嗓音嘶哑得厉害。
夏溪薇脚步没有停顿半秒,径直端着大盆走进了昏暗阴冷的灶间。
狭小潮湿的灶间里没有生火,温度比外头好不了多少。夏溪薇把那盆冻着厚厚猪油块的碗筷“哐啷”一声重重顿在破木板案台上,利落地挽起棉袄袖子,露出一截被冬风吹得通红皲裂的纤细手腕。
她抓起水缸边上的铁皮水瓢,舀起一瓢泛着冰碴子的刺骨冷水,“哗啦”一声猛地倒进了大瓷盆里。
冰冷的水花四溅开来,撞击在豁口的粗瓷碗沿上,发出“叮当、叮当”清脆而冰冷的脆响。
陆治耀像个幽魂一样挪到了灶间门口,双手死死抠着剥落了黑漆的门框,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把通红浮肿的双手浸泡在刺骨冰水里拼命搓洗油污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