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河镇溃堤的那个晚上,梁守拙救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活生生的人,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有老人,有小孩,有孕妇,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梁守拙把他们一个一个扛到堤上,然后转身又冲回去。
第十八个人,他差点没救成。
那是一个老人,被困在一栋土坯房的屋顶上。房子已经被水冲歪了,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屋顶的瓦片哗哗地往下掉。老人蹲在屋脊上,抱着一根烟囱,浑浊的洪水在他脚下翻涌。
大爷!手给我!
梁守拙站在一艘冲锋舟上,朝老人伸出手。洪水太急,冲锋舟靠不上去,他只能趴在船头,一手抓着船舷,一手伸向老人。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让梁守拙愣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平静。像一潭死水,什么都倒映着,但什么都不在乎。
大爷,您快过来!房子要塌了!
老人没动。他一只手抱着烟囱,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紧紧贴在胸口。
大爷!
你先拿着。老人忽然开口了。
什么?
你先拿着这个。
老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缠着麻绳。梁守拙接过来,布包比他想象的重。
大爷,您先上船——
话没说完,房子塌了。
土坯墙像一块被掰开的饼干,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屋顶斜着往水里滑,老人抱着的那根烟囱也跟着倒了下去——
大爷!
梁守拙扑了出去。
他抓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梁守拙死死攥着不松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冲锋舟,船上的战士拽着他的腿,他拽着老人的手。
别松手!都别松手!
老人被拉上了船。他的腿被倒塌的瓦片砸伤了,流着血,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还是那种平静。
布包……老人说。
在我这儿。梁守拙把布包举起来给他看。
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
梁守拙把老人送到了镇上的临时医疗点。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除了腿上的外伤,老人的身体极度虚弱——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累的。洪水围困了两天,他一个人在屋顶上待了两天,没吃没喝。
能救吗?梁守拙问。
不好说。医生摇了摇头,年纪太大了,身体底子又差。我们尽力。
梁守拙蹲在老人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灯光昏暗,老人的脸上全是皱纹,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布包……老人忽然睁开眼睛。
梁守拙把布包放在他手里。
老人攥着布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梁守拙听不清。他凑近去,把耳朵贴到老人嘴边。
你……你是学建筑的?
梁守拙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扛我的时候,喊了一句这房子的承重墙没倒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普通人不会说承重墙
梁守拙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梁守拙。
梁守拙……老人念叨了一遍,好名字。守拙,守拙——守住笨拙。
他看着梁守拙的眼睛,那种死水一般的平静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
你有一双好眼睛。
梁守拙心里一跳。
您的眼睛……
我也有过。老人说,很多年前。后来,没了。
梁守拙愣住了。
您——
我叫程九如。老人说,程咬金的程,九如山的九如。你学建筑的,没听说过我。
梁守拙确实没听说过。
我这一辈子,就是跟木头打交道的。程九如说,年轻时修庙,中年时修桥,老了修不动了,就修手稿——把我知道的东西写下来,留给后人。
他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这个,就是我的手稿。
里面记了什么?
鲁班筑眼。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梁守拙钉在了原地。
您说什么?
鲁班筑眼。程九如说,天眼能看,筑眼能修。天眼是诊断,筑眼是治疗。天眼是第一步,筑眼是第二步。开了天眼的人,万里挑一。开了筑眼的人——
他顿了顿。
千年难遇。
梁守拙的手开始发抖。
程老,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传人。程九如说,跟你一样。只不过,我的天眼在三十年前就废了。
废了?
被人害的。程九如没有细说,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但我的手稿还在。我花了三十年,把鲁班筑眼的所有用法,一条一条地记下来。怎么开,怎么用,怎么修——
他握住梁守拙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你拿着。你替我拿着。
程老,您自己留着——
我留不住了。程九如打断他,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这辈子修了那么多庙,最后被水冲走了——这就是命。但这份手稿不能跟我一起走。它得传下去。
他把布包塞进梁守拙手里。
你打开看看。
梁守拙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手稿,封面是牛皮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筑眼要诀。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手法和口诀。有的讲榫卯修复,有的讲地基加固,有的讲木质防腐——每一条都详细得惊人,连用什么工具、力度多大、角度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案。
跟残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跟地宫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跟他在梦里看到的鲁班手中的图案,一模一样。
程老,这是——
这是鲁班祖师传下来的。程九如说,天眼觉醒的路径图。我当年就是照着这个,开了天眼。后来天眼废了,我就把所有的经验都记下来,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能开筑眼的人。
他看着梁守拙。
我找了三十年。没想到,是在洪水里找到的。
梁守拙的喉咙发紧。
程老,您的字迹——
怎么了?
跟我那块残碑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程九如的眼睛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