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碑?你有残碑?
是。王德厚老爷子传给我的。
王德厚……程九如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王德厚那个老东西,他还活着吗?
走了。三年前。
走了……程九如的笑声停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都被水冲走了。一个个的,都被水冲走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梁守拙。
你听好了。天眼是老天爷给的,筑眼是自己修的。你开了天眼,不代表你能开筑眼。筑眼要修——修心,修德,修行。心不正,德不厚,行不端,筑眼永远开不了。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程九如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身边的敌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多。因为天眼传人,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你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你就能戳穿他们戳不穿的谎言。他们怕你,所以他们要害你。
我见过。博古公司——
博古?程九如冷笑了一声,博古背后的人,我认识。他们找了我三十年,我没给。现在他们找到你了。
梁守拙的后背一阵发凉。
程老,他们是什么人?
一群……程九如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断了。
程老?程老!
程九如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他走了。
手里还攥着梁守拙的手,嘴角带着一丝笑。
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最重的担子,交到了别人肩上。
——
梁守拙在程九如的床前站了很久。
医生过来,翻了翻程九如的眼皮,叹了口气,把白布盖上了。
他有没有家属?医生问。
不知道。梁守拙说。
那就按无名遗骸处理了。
梁守拙说,他叫程九如。程咬金的程,九如山的九如。他是——
他顿了顿。
他是鲁班的传人。
医生说,好,我在登记表上写上。
梁守拙走出医疗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堤坝上的探照灯亮着,照在浑浊的水面上,像一片碎掉的镜子。
他抱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走在堤坝上。
布包里是程九如三十年的心血。是鲁班筑眼的全部要诀。是一个老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程老,他在心里说,我会好好保管的。我会把它传下去。传到一个能开筑眼的人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深夜里,他的手在微微发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金光。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那里。
筑眼?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然后把手按在胸口。
残碑的位置,烫了一下。
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那种久违的温暖,像王德厚的手,拍在他肩膀上。
程老,他喃喃地说,您放心。您找的人——找到了。
——
那天深夜,梁守拙回到学校,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睡意。
是我。
梁守拙?这么晚了——
你之前说,让我先救人,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今天救了一个人。一个老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手稿。上面记着鲁班筑眼的用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苏晚晴。
你说得对。先救人,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但救人不只是从洪水里捞人——是把他们知道的东西、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接过来,传下去。
你接住了吗?
接住了。
那就好。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梁守拙,你是个好人。
我挂了。晚安。
晚安。
梁守拙放下电话,拿出程九如的手稿,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筑眼之道,始于木,成于心。心正则眼明,眼明则手稳,手稳则万物可修。
下面是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若我得见天日,此稿传于有缘人。若无缘,则付之一炬,勿落奸人之手。
梁守拙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
1998年7月,程九如先生于荆河洪水中,将此稿传于梁守拙。梁守拙立誓:有生之年,必开筑眼,不负所托。
他合上手稿,放进了铁皮柜的最深处。
跟那块残碑放在一起。
两块石头——不,一块石头,一本手稿。
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都是前人拿命换的。
都得守住。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广播里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
……据国家防总消息,本次特大洪水共造成……
梁守拙没有听完。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
程九如站在屋顶上,抱着烟囱,手伸向他。
你先拿着这个。
他拿了。
他会守住的。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