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
省建筑工程学院。
图书馆。
梁守拙在翻一本建筑杂志。
杂志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21世纪的中国建筑》。
他翻开杂志,看着里面的文章。
《城市化进程中的建筑狂潮》
《中国建筑业的黄金时代》
《摩天大楼改变天际线》
一篇篇文章,写得热血沸腾。
好像建筑业的未来一片光明。
但梁守拙知道,那不是全部。
他看着那些文字,想起了那个预言。
千万栋建筑先天带癌。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光鲜亮丽的项目。
有多少是带癌的?
有多少是注定要塌的?
他不知道。
但他想阻止。
——
他继续翻杂志。
翻到一页,是一个专访。
专访的对象是一位知名建筑师。
您对21世纪的中国建筑有什么期待?
我期待中国成为建筑强国。
期待更多的摩天大楼,更多的地标建筑。
期待中国建筑师站上世界舞台。
说得很漂亮。
但梁守拙注意到,这位建筑师没有提一个字。
没有提安全。
没有提质量。
没有提人命。
他只想着出名。梁守拙喃喃自语。
只想着盖标志建筑。
但他忘了,建筑是用来住的。
住的人要安全。
没有安全,什么都是假的。
他合上杂志。
深吸一口气。
王叔,他在心里说,你说得对。
房子是用来住的。
人比房子重要。
我不会忘的。
永远不会。
——
那天晚上,梁守拙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梁家沟。
回到王德厚的小院。
王德厚坐在院子里,正在劈木头。
王叔。他喊。
王德厚抬起头。
守拙啊,回来啦。
回来了。
大学读得咋样?
挺好的。
学到啥了?
学到了很多。梁守拙说,学到了规范,学到了技术,学到了管理。
还有呢?
还有……梁守拙顿了顿,还有行业的问题。
啥问题?
我看到了很多事故。死了很多人。
都是因为偷工减料、不按规范、监管不力。
我很难受。
王德厚放下手里的木头。
守拙,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天眼吗?
不知道。
因为我老了。王德厚说,我教不动了。
但你不一样。
你年轻,有天赋,有天眼。
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所以,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啥事?
治病。
治病?
王德厚说,这个行业的病。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梁守拙说。
看到了就要治。王德厚说。
见病不治,何以称医。
梁守拙愣住了。
这句话……
他在残碑上看过。
一模一样。
王叔……
守拙,王德厚说,你的天眼不只是用来看的。
是用来改的。
看到了病,就要治。
不能光看着。
光看着,那不叫本事。
治好了,那才叫本事。
梁守拙的眼眶湿润了。
王叔,我懂了。
懂了就好。王德厚笑了,去吧。
去治病。
把那些带癌的楼治好。
把那些要塌的楼扶正。
把那些无辜的人救出来。
你能做到的。
我相信你。
梁守拙点点头。
他想说什么。
但王德厚的身影慢慢淡了。
消失了。
王叔!他大喊。
——
他醒了。
眼角有泪。
他摸了摸脸。
是湿的。
他坐起来。
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
照在那块残碑上。
残碑上,那行字又出现了。
见病不治,何以称医。
他盯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王叔,他说,我懂了。
天眼不是负担。
是使命。
让我看见病,治病的使命。
不是光看着。
是治。
他把残碑收好。
下床。
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阳光。
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不只是匠人。
我是医者。
行业的医者。
我要治这个行业的病。
让每一个楼都站得住。
让每一个人都活着。
残碑在他胸口发热。
暖暖的。
像是王叔的手,在拍着他。
告诉他——
去吧。
做你该做的。
我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