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
省建筑工程学院。
宿舍里。
梁守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
今天,老师讲了一个案例。
是关于某地一栋商业楼的。
那栋楼建成才五年,就出现了严重问题。
墙体开裂,柱体变形,地基下沉。
最后被鉴定为危楼。
拆除重建。
损失超过一个亿。
五年。梁守拙喃喃自语。
一栋楼只撑了五年。
那个开发商,是怎么过的验收?
那个监理,是怎么签的字?
那个质监站,是怎么通过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又是一次带病上岗。
又是一次定时炸弹。
又是一次。
他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心里,很沉。
——
他拿出残碑,放在手心里。
残碑微微发热。
王叔,他轻声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看见的行业病,真的能治吗?
我能改变多少?
残碑没有回答。
但热度在变化。
从微热变成温热。
从温热变成滚烫。
然后——
他闭上眼睛。
天眼自动启动了。
——
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是现在的画面。
是未来的画面。
他到了2000年。
他到了2005年。
他到了2010年。
他到了更远的时间。
他到了无数栋楼。
有些楼,在。
越盖越高,越盖越多。
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
有些楼,在。
一栋接一栋,轰然倒塌。
废墟堆成山。
尸体堆成山。
他到了一个数字。
1000万。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残碑的声音。
千禧之后,千万栋建筑先天带癌。
先天带癌。
意思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
意思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意思是,这些楼注定会塌。
梁守拙大喊。
这不可能!
但画面没有停。
他继续。
他到了2008年。
汶川地震。
他到了那些倒塌的学校。
教学楼,宿舍楼,幼儿园。
全都塌了。
废墟下面,全是孩子。
他到了2010年。
上海楼脆脆。
一栋在建楼房整体倒塌。
一人被埋身亡。
他到了2014年。
某地一栋八层楼房坍塌。
十余人被埋。
他到了2019年。
某地一栋酒店坍塌。
二十九人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
触目惊心。
梁守拙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或者,即将是真的。
他看见的那些画面,不是幻觉。
是天眼的预言。
是残碑的警告。
——
画面还在继续。
他到了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站在废墟前。
背对着他。
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
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他在看图纸。
很专注。
梁守拙想看清他的脸。
但看不清。
那人的脸被一层雾笼罩着。
模模糊糊,模棱两可。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看图纸。
然后,他转过身来。
还是看不清脸。
但梁守拙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像是……
像是自己。
是我?他愣住了。
那是未来的我?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会让这些楼站住的。
你会让这些人不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