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
省建筑工程学院。
梁守拙坐在图书馆里。
他面前摆着一摞书。
《建筑事故案例分析》。
《中国建筑行业调查报告》。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解读》。
《改革开放以来的重大建筑事故》。
他一本一本地翻。
越翻越心惊。
——
1980年,福建某厂房屋面坍塌。死亡17人。
1981年,广东某礼堂坍塌。死亡47人。
1983年,湖南某办公楼坍塌。死亡49人。
1986年,广东某酒楼坍塌。死亡15人。
1989年,浙江某小学教学楼坍塌。死亡18人。
1992年,湖南某综合楼坍塌。死亡39人。
1995年,辽宁某商厦坍塌。死亡17人。
一桩桩,一件件。
触目惊心。
梁守拙合上书。
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些……他喃喃自语,都是人命啊。
不是数字。
是人。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那些画面。
倒塌的厂房,扭曲的钢筋,压扁的尸体。
哭泣的家属,绝望的眼神,无法挽回的遗憾。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自己。
为什么?
因为偷工减料。
因为不按规范。
因为监管不力。
因为利益驱动。
因为……太多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
盯着面前的那摞书。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事故,不是孤立的。
不是某一个包工头的问题。
不是某一个施工队的问题。
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行业有病。他轻声说。
什么病?
重速度轻质量的病。
重形式轻安全的病。
重利益轻人命的病。
他攥紧拳头。
这个病,能治吗?
残碑在他胸口发热。
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
他想起了王叔。
王叔临终前说的话。
规范是底线。底线不能碰。
但现在,底线被碰了。
一次又一次。
一栋又一栋楼。
一条又一条命。
王叔,他轻声说,你说,规范是底线。
但现在,没人把规范当底线。
他们把利益当底线。
把省钱当底线。
把速度当底线。
人命不是底线。
你说,这样的行业,还能救吗?
残碑又热了一下。
像是在说——
能。
能救。
但要有人去救。
梁守拙说。
我去救。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校园。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学生们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他们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可能会住进一些的楼。
可能会在一些不安全的学校里读书。
可能会在一些豆腐渣工程里工作。
不行。他攥紧拳头。
我不能让他们住进那些楼。
我要治好这个病。
他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他要去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要开始行动了。
不是修一栋房子。
是治一个行业。
——
那天晚上,梁守拙在宿舍里写日记。
他写了很多。
写了这几个月看到的事故。
写了心里的愤怒和无奈。
写了王叔的话。
写了规范是底线。
写了古法是根。
写了人比房子重要。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这个行业病了。
病得很重。
但我会治。
就算治不好,我也要试试。
他合上日记本。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
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工地上。
工地里全是人。
全是建筑工人。
他们在忙忙碌碌。
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浇混凝土,有的在绑钢筋。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疲惫。
只有麻木。
只有无奈。
你们为什么这样?他问。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
走到一栋楼前。
那栋楼已经盖了一半。
但他看出问题来了。
地基太浅。
钢筋太少。
墙体太薄。
这楼有问题。他说,会塌的。
旁边一个人听到了。
塌了又怎样?
会死人的。
死人就死人。那人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梁守拙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死人就死人。那人重复了一遍,这行就这样。
死人是常事。
习惯就好了。
梁守拙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吗?
死人怎么可能是常事?
人命关天,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
那人看着他。
笑了。
你新来的吧?
等你在这一行干久了,你就知道了。
死人,真的不算什么。
只要省钱。
只要省时间。
死人,就死人呗。
梁守拙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那人。
看着工地。
看着那些麻木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不只是某个人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