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冬。
省建筑工程学院。
梁守拙在宿舍里看书。
他正在看一本关于城乡建筑差异的书。
书上写着:城市建筑有完整的审批程序,有专业的设计院设计,有资质的施工队施工,有专业的监理单位监督,有严格的验收程序……
而农村建筑呢?
审批?没有。
设计?没有。
资质?没有。
监理?没有。
验收?更没有。
农民自己找几个人,商量商量,就盖起来了。
地基挖多深,看心情。
墙体用多厚,看钱袋。
钢筋用多少,看手头紧不紧。
这就是城乡差距。梁守拙叹了口气。
城里的房子有六道把关。
村里的房子只有一关——钱关。
钱多就盖好点,钱少就盖差点。
没有标准,没有底线。
他合上书。
心里沉甸甸的。
——
他想起了梁根生打电话时说的话。
乡下地方,没人懂,也没人查。
凑合着住呗。反正塌了再说。
塌了再说。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攥紧残碑。
王叔,他轻声说,你说,规范是不是只管城里?
残碑没有反应。
但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规范是管城里的。
乡下没人管。
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乡下太大了。
农民太多了。
规范又太复杂了。
农民看不懂。
就算看懂了,也不会执行。
因为执行要花钱。
花钱的事,农民不愿意干。
所以城里的房子有规范保着。他喃喃自语。
村里的房子只有天保着。
天是老天爷的天。
也是听天由命的天。
他闭上眼睛。
突然觉得,这不公平。
城里人和乡下人,都是人。
城里人的命是命,乡下人的命也是命。
为什么城里有规范保护,乡下没有?
为什么城里的楼要验收,乡下的楼不要?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
那天晚上,梁守拙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梁家沟。
站在村口。
看着那些房子。
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砖瓦房,有的是混凝土平房。
他启动天眼。
一栋一栋地看。
他看见了问题。
有的墙体有裂缝。
有的地基在下沉。
有的屋顶漏水。
有的结构已经变形。
他算出,这些房子里,有三分之一不安全。
三分之一!
十栋里有三栋可能会出事。
他猛地惊醒。
额头上全是汗。
守拙?小李醒了,你咋了?
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梁家沟。梁守拙说,梦见那些房子。
房子咋了?
有很多不安全。
你咋知道?
梁守拙没回答。
他躺回床上。
但睡不着了。
他想着那些房子。
想着那些住在里面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
他们信任自己的房子。
他们觉得房子不会塌。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房子已经了。
病得很重。
随时可能。
而他们不知道。
不行。他坐起来。
我不能不管。
不管的话,迟早要出事。
他决定,寒假回去的时候,要给村里的房子做个检查。
发现问题,就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怎么加固。
告诉他们怎么修。
告诉他们怎么让房子更安全。
就算他们不听。
他也要说。
说一次不听,说两次。
说两次不听,说三次。
总有一天,他们会听的。
王叔,他在心里说,我会管梁家沟的。
每一栋房子,我都会看。
每一条命,我都会护。
不管在城里还是村里。
我都用同一套标准。
残碑在他胸口发热。
暖暖的。
像是在说——
做得好。
——
第二天,梁守拙去找了老师。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
为什么规范只管城里,不管乡下?
老师愣了一下。
谁说规范不管乡下?
我看过规范。梁守拙说,规范里写的,都是、、独立工矿区
农村
老师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