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
省建筑工程学院。
梁守拙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建筑力学。
窗外阳光明媚,校园里人来人往。
他入学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他适应了大学的生活。
也适应了城里的一切。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梁家沟。
没有忘记那些房子。
没有忘记王叔临终前的话。
规范是底线。底线不能碰。
他把这本书翻了很多遍。
每一页都是重点。
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
梁守拙。
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道题,你来回答。
梁守拙站起来,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
是一道关于结构受力的计算题。
他三下五除二就做出来了。
老师看完,点了点头。
不错。坐下吧。
梁守拙坐下了。
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守拙,你咋啥都会啊?
看书。
我也看书啊,咋没你会?
那是你没看进去。
同学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
下课铃响了。
梁守拙收拾好书本,往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
咋了?他问旁边一个同学。
出大事了。那同学说,南方有个工厂塌了。
塌了?
对。塌了一整栋厂房。
梁守拙心里一沉。
他挤进人群,看了看布告栏上的报纸。
是一张《人民日报》。
标题写着:《南方某市厂房坍塌,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副标题是:《豆腐渣工程害死人》。
他仔细看了看内容。
厂房建筑面积三千平方米,三层钢筋混凝土结构。
建成才两年。
坍塌时正值上班时间。
造成三十二人死亡,四十七人受伤。
三十二个人。梁守拙喃喃自语。
死了三十二个人。
旁边有人叹气:这又是豆腐渣工程。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说,现在这些人,就知道省钱,不顾质量。
省钱省到人命上了,真是造孽。
梁守拙没说话。
他盯着报纸上的照片。
那栋塌了的厂房,钢筋外露,混凝土碎裂。
惨不忍睹。
他闭上眼睛。
启动天眼。
——
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在那栋厂房里。
不是现在的废墟,是两年前刚建好的时候。
他看见了一切。
地基。
他看见地基挖得很浅,只有半米深。
按照规范,应该挖到持力层,至少一米五。
但施工队偷工减料,只挖了半米就浇混凝土。
原因是省钱。
省挖土的钱。
省混凝土的钱。
省时间。
他继续。
看见柱子里的钢筋。
钢筋数量不够。
按照设计,每根柱子应该用十二根钢筋。
但实际只用了八根。
也是为了省钱。
他继续。
看见混凝土的配比。
水泥含量不足。
沙子太多,石子太少。
强度不够。
他又见施工记录。
记录上写的都是合格的。
但实际上,全是假的。
检测报告是伪造的。
监理签字是代签的。
验收通过是花钱买的。
全是假的。梁守拙喃喃自语。
一栋假房子。
他睁开眼睛。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
但他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三十二个人。
三十二个人。
就这样没了。
因为一栋假房子。
——
他转身离开了布告栏。
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
他掏出手机——这是他入学后用助学金买的二手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梁根生的声音。
爹,是我。
守拙啊,咋了?
爹,咱村里的房子,有没有问题?
啥问题?
就是……地基牢不牢,墙体稳不稳……
梁根生愣了一下。
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看到一则新闻。南方有个工厂塌了,死了三十二个人。
我听说了。梁根生说,广播里播的。
爹,我刚才用……我刚才想了想,咱村里的房子,是不是也有这种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根生才开口。
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