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梁根生说,但我知道,有些房子确实有问题。
啥问题?
跟新闻里说的一样。梁根生说,地基浅,钢筋少,混凝土稀。
那咋没人管?
没人管。梁根生叹了口气,乡下地方,没人懂,也没人查。
城里呢?
城里好一点。梁根生说,城里有规范,有审查。乡里没有。
那咱村里的人咋办?
凑合着住呗。梁根生说,反正塌了再说。
塌了?梁守拙猛地站起来,塌了还能说?人都没了!
那你说咋办?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知道咋办。
他只是个学生。
一个刚入学两个月的大一学生。
他能干啥?
他说,你帮我看看,咱村里哪几栋房子最危险。
干啥?
我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加固。
梁根生愣住了,你一个学生娃,会加固房子?
梁守拙说,王叔教过我。
那你加固了,人家就让你加固?
不让也得让。梁守拙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塌了。
梁根生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娃娃了。
他说,我帮你看看。
谢谢爹。
谢啥谢。梁根生说,你是咱梁家沟的人,帮村里人干点事,应该的。
挂了电话,梁守拙站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远处的布告栏。
那则新闻还在那儿贴着。
无数人围着议论。
但他觉得,没几个人真的在意。
他们只是看个热闹。
看完了,聊完了,就忘了。
但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那三十二个人。
他忘不了那栋假房子。
他更忘不了梁根生说的话。
乡下地方,没人懂,也没人查。
凑合着住呗。反正塌了再说。
塌了再说。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
晚上,梁守拙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
那栋塌了的厂房。
那些死去的人。
还有梁家沟那些凑合着住的房子。
他突然坐起来,掏出那块残碑。
残碑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
王叔,他轻声说,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栋房子是怎么塌的了。
地基挖浅了,钢筋用少了,混凝土配比不对。
全是偷工减料。
全是假的。
他顿了顿。
王叔,我突然明白了。
梁家沟的问题,不是我们村的问题。
是全国的问题。
南方塌了厂房,咱村也可能有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咱村还没塌。
但不代表它不会塌。
他看着残碑上的符号。
那些符号还是看不懂。
但他隐约觉得,它们在动。
在发光。
在回应他的话。
王叔,他说,我不能只看着梁家沟。
我要做更多的事。
残碑又热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梁守拙把残碑收好,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栋塌了的厂房。
还有那三十二个人。
他突然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建筑是一门遗憾的艺术。
房子盖好了,没办法改。
出了问题,就只能用命来还。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一栋房子建错了。
改不了。
只能等它塌。
塌了才知道错。
塌了才知道改。
但那时候,人已经没了。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
我不会让它塌的。
梁家沟的不会塌。
全国的都不会塌。
只要我还活着。
他握紧了残碑。
残碑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握着他。
窗外,月光洒进来。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这房子不是塌的。他轻声说。
是被杀的。
被那些偷工减料的人杀的。
被那些只顾省钱的人杀的。
被那些不管人命的人杀的。
他们杀了一栋房子。
杀死了三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有人看见了。
有人会管。
那个人就是我。

